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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烬骨无归

暮色彻底吞噬山野,连绵竹林化作一片浓稠的黑影。楚烬禾一行人沿着樵夫踩出的窄径急速前行,道旁荆棘丛生,先前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被拉扯,细密的痛感顺着四肢蔓延开来,她却不曾放缓半步。

原定运送贡品的路线遭到陈家截堵,全盘计划被迫更改,如今只能寄希望于谢归宸提前备好的后手。前路一切皆是未知,稍有差池,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

三名暗卫分散排布,两人在前探路侦查,一人断后警戒,耳力时刻捕捉四周动静。山间偶有夜鸟惊飞,扑棱翅膀的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每一次异动,都引得众人短暂屏息。

“姑娘,前方岔路口我们需要绕行。据沿途村落的动静来看,陈家已经在所有直通皇城主干道布下暗哨,一旦走上大路,立刻便会暴露踪迹。”领头暗卫压低声音走到楚烬禾身侧,语气带着忧虑,“绕行小道会多耗费近一个时辰,宫宴入夜之后便会开席,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楚烬禾抬眼望向远处隐约浮现的皇城轮廓,高高的城墙在夜色里如同蛰伏的巨兽。她指尖紧紧隔着衣料按住怀中油布包裹的密信,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心口。

“别无选择。宁可晚到,也不能落入陈家埋伏。”她沉声作答,“只要赶在家宴尚未进入高潮之时入宫,就还有机会。若是贸然走上主路被拦截,密信被夺走,一切努力尽数落空。”

暗卫不再多言,领着众人转向西侧蜿蜒山道。道路依山势盘旋而上,一侧是陡峭崖坡,另一侧布满乱石,行走起来分外艰难。夜风裹挟山间寒气扑面而来,楚烬禾单薄的衣衫难以抵御凉意,她微微收紧衣襟,脑海不断推演入宫之后的种种局面。

即便顺利抵达皇城侧门,没有正规通行腰牌,想要进入宫门依旧难如登天。陈家必然早已向各处守城士卒打过招呼,着重搜查孤身女子。谢归宸许诺留有备用手段,可如今讯息隔绝,他们无法传递消息询问储君安排,只能赌对方不会食言。

一路疾行,无人再有多余交谈,只剩下脚步踩踏落叶的沙沙声响。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一行人终于走出山林,抵达皇城西侧偏僻侧门外的荒滩。

高高的城门之下灯火通明,侍卫持长枪来回巡守,盘查往来行人的力度远胜往日。一队巡逻士兵整齐走过,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隔着数十丈清晰传来。侧门关卡戒备森严,远远望去,想要悄无声息潜入,几乎没有可能。

楚烬禾藏身芦苇丛后,静静观察城门守卫轮换的规律,心底渐渐下沉。侧门值守将领神色肃穆,每一个进出之人都会仔细盘问身份,想要蒙混过关难于登天。

“殿下所说的后手,迟迟不见动静,会不会出了变故?”一名暗卫按捺不住心中焦急,低声询问。

“再等半刻。”楚烬禾目光不曾离开城门,“谢归宸布局良久,不会如此轻易断掉所有通路。”

话音刚落,一艘不起眼的小型货运乌篷船顺着护城河缓缓漂至侧门水闸下方。船家举起一盏墨兰纹样的灯笼,在夜色中轻轻晃了三下。

领头暗卫眼中一喜:“是东宫信号!”

众人压低身形,沿着芦苇滩悄然靠近河岸。乌篷船停靠在阴影处,船夫掀开船帘,低声开口:“奉三殿下之命在此等候。水闸此刻值守之人受过殿下恩惠,可以短暂放行。只是水道狭窄,只能姑娘一人随船潜入,诸位护卫无法同行。”

暗卫脸色一变:“不行!姑娘孤身入宫,身边没有护卫,一旦遭遇陈家埋伏,无人驰援!”

楚烬禾抬手拦住想要争辩的暗卫,冷静思索片刻便做出决断。

“你们留在此地,守在侧门外伺机接应。宫宴设在宫中主殿,倘若我长时间没有传出讯号,便是遭遇不测。到时候不必强行闯入,立刻寻机会将密信相关线索设法送出,不可让陈家彻底抹去所有证据。”

“姑娘……”

“不必多劝。”楚烬禾将腰间短刃重新检查妥当,再三确认密信安稳藏好,“眼下唯有这个机会。记住,保全线索优先于救我。”

交代完毕,她不再迟疑,弯腰登上乌篷船。船夫迅速落下船帘,木桨轻轻滑动,小船顺着水闸一处隐蔽缺口缓缓划入皇城水系。

水道之内幽暗潮湿,河水散发淡淡的腥气。船身在石桥下方穿梭,透过缝隙,能够看见岸上宫内往来走动的内侍与侍卫。皇城之中处处暗流涌动,陈家安插的眼线遍布各个角落,危机无处不在。

不多时,乌篷船停靠在东宫后方一处废弃水榭。船夫低声告知路线:“从此处上岸,沿着回廊直行可通往御花园,今晚宫廷家宴就在御花园旁的凝芳殿。殿下会设法在花园西南角等候姑娘,切记避开陈家宾客随行的家丁。”

楚烬禾道谢之后,纵身登上青石岸台。水榭荒僻,四周少有宫人往来,正好方便她隐匿行踪。她借着假山花木的掩护,小心翼翼穿梭在层层回廊之间。宫灯错落排布,光影交错,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身形。

远远已经能够听见凝芳殿方向传来丝竹乐曲与宾客谈笑之声,宫廷家宴已然如期开席。

楚烬禾贴着雕花廊柱缓步前行,目光不断搜寻谢归宸的身影。约定的西南假山近在眼前,可视野之中,并没有见到储君。

心底不安悄然滋生。难道谢归宸被朝中事务牵绊,无法按时前来汇合?

就在她准备靠近假山密林稍作等候时,一道阴冷的笑声忽然自灌木丛后方响起。

“兜兜转转,费尽心思,终究还是自投罗网。”

楚烬禾浑身骤然紧绷,猛地转身,短刃瞬间出鞘。数十名陈家护卫从四面花木之后走出,将她团团围困,为首之人,正是先前在南山山洞埋伏她的壮汉。

壮汉抱着手臂,面露狞笑:“我们早就料到,你会想方设法趁着宫宴潜入皇宫。贡品路线只是诱饵,目的就是逼迫你改换路线,我们一路尾随至此,静候你主动踏入包围圈。”

楚烬禾环顾四周,退路尽数被封。她下意识望向凝芳殿方向,殿内乐曲依旧悠扬,殿中君臣举杯言欢,没有人知晓御花园偏僻角落正在发生的截杀。

“是谁泄露我绕行侧门水道的消息?”楚烬禾声音冷冽,目光锐利地扫视众人。她第一时间联想到谢归宸,可又不愿仓促下定论断,心中矛盾交织。

壮汉嗤笑一声,并不打算吐露内情:“死人不必知晓太多。交出密信,尚可给你一个痛快。若是负隅顽抗,便将你绑至大殿之上,当众拷问,让所有人看清你这名心怀不轨的刺客!”

护卫们缓缓逼近,长刀在宫灯映照下寒光森森。

楚烬禾知道,此刻不能缠斗拖延。一旦动静引来殿内宾客,陈家便能颠倒黑白,指控她蓄意行刺重臣,届时就算手握密信,也没有机会面见陛下。

她身形骤然冲出,短刃直逼正面护卫。狭窄的花木通道限制对方合围,她依靠灵巧身法不断周旋,寻找突围缺口。打斗声响渐渐变大,远处几名巡逻内侍察觉到异样,好奇朝这边张望。

壮汉唯恐动静引来宫中禁军,厉声下令:“速战速决!”

数名护卫合力围攻,楚烬禾双拳难敌四手,胳膊不慎被刀锋划开一道深长伤口,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衣袖。剧痛袭来,她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抵住假山石壁。

就在护卫举刀准备上前擒住她的刹那,一道拐杖敲击青石地面的声响缓缓传来。

“深夜御花园聚众私斗,陈家的人,未免太过放肆。”

人群闻声齐齐转头。谢归宸一身锦色朝服,依靠拐杖缓步走来,身后跟着数名东宫禁军,神色淡漠,目光沉沉落在包围圈中央的楚烬禾身上。

陈家壮汉见到储君,心头一震,只得勉强行礼:“三殿下,此女乃是偷盗陈家重要文书的窃贼,属下奉命捉拿!”

“皇宫禁地,岂容私家护卫擅自动手拿人?”谢归宸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人,暂且交由我看管。有任何纠纷,待到宴席结束,上奏陛下评判。”

陈家护卫左右为难。谢归宸身为储君,身份尊崇,他们不敢公然违抗。可若是就此放手,耗费许久才困住的楚烬禾便会逃脱。壮汉犹豫不决,一时进退两难。

楚烬禾靠在石壁上,静静望着不远处的谢归宸。她看不清对方眼底真实情绪,说不清此刻的驰援,是早已谋划好的安排,还是恰逢其时的出手。

二人短暂遥遥对视,无数猜忌、防备、默契,尽数藏在沉默的目光之中。

这场御花园里突如其来的对峙,仅仅只是序幕。凝芳殿内宴席仍在继续,天子、陈家主、一众朝臣尚不知情。一卷承载血海深仇的密信,即将在这座深宫掀起一场足以倾覆朝堂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