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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烬骨无归

晨光冲破厚重云层,淡淡的熹微铺洒在别院青石板院落。这座宅院隐匿在城郊村落深处,四周环绕茂密竹林,墙外皆是寻常农户,极少有人会留意这一处清幽宅邸,是谢归宸提前备好的隐蔽落脚点。

楚烬禾走入正屋,第一件事便是确认怀中油布包裹的密信。层层掀开防水布料,泛黄信纸完好无损,没有被山路的露水浸湿。她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连日悬在心头的大石稍稍落地。只要罪证尚在,楚家的冤屈便还有昭雪的机会。

昨夜一路奔逃,荆棘与碎石在手臂、小腿划开密密麻麻的伤口,部分创面沾染尘土,隐隐泛起灼痛。一名暗卫依照吩咐送来干净伤药与素色衣裙,躬身轻声回话。

“姑娘,院内一切皆已安排妥当,粮食、饮水充足。属下已经派遣一人快马赶回文华殿,将昨夜山洞遭遇陈家埋伏、顺利转移密信一事禀报储君殿下。只是皇城城门白日管控严苛,短时间之内很难寻到机会送您回宫。”

楚烬禾将密信重新仔细包裹,藏在床榻木板的暗格之内。此地终究是外人安置的居所,万事不可大意。做完这一切,她才坐在木凳上,拆开破损的布衣,用清水清理伤口。冰凉的药水触碰破损皮肉,刺痛感骤然袭来,她眉峰都未曾皱一下。北疆数年流离,无数次生死险境,早已将疼痛变得寻常。

“陈家大肆搜捕南山,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有没有察觉到这座别院的存在?”

“姑娘放心,别院购置多年,极少启用,对外没有任何痕迹与东宫挂钩。陈家的搜捕重心依旧放在南山山林,暂时不会扩散至这片村落。”领头暗卫语气沉稳,“只是我们不能频繁外出打探消息,避免引人疑心,接下来几日,我们只能守在院内静待东宫传讯。”

楚烬禾微微颔首,心中自有思量。眼下她滞留城外,尚香局那边必然已经生出波澜。她一夜未归,刘嬷嬷定会上报内务府,陈家得知她失踪,立刻便能联想到偷盗密信之人就是她。身份暴露的危机,已经近在眼前。

一旦她宫女的身份彻底败露,往后想要悄无声息重回深宫,几乎再无可能。

“尚香局那边,恐怕已经乱了。”楚烬禾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我彻夜未归,内务府必然追查我的下落。陈家只要稍加打探,就能锁定我这名尚香宫女。”

暗卫神色凝重:“此事的确棘手。殿下应当会设法从中周旋,暂时拖住内务府的追查,尽可能延缓身份暴露的消息传入陈家耳中。可拖延只是权宜之计,最多撑不过三日。”

三日。又是一个紧迫的时限。

楚烬禾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竹枝缝隙望向远处绵延的皇城轮廓。朱红宫墙遥遥伫立,那是她潜伏蛰伏许久之地,如今却难以踏足。她原本依靠每日送入文华殿的熏香,获得接触朝堂核心的机会,倘若宫女身份作废,她苦心经营的伪装尽数崩塌,想要靠近权力中心难如登天。

她与谢归宸只是利益捆绑的临时同盟,无法保证对方会不计代价保全她的身份。人心幽微,在朝堂权斗面前,任何约定都脆弱不堪。若是事态危及储君自身,舍弃她一人,便能平息风波,谢归宸未必不会做出取舍。

猜忌如同细密蛛网,悄然缠绕心口。可眼下她孤立无援,除却依靠东宫暗卫传递消息,没有别的出路。

简单进食过后,楚烬禾没有选择休憩。昨夜奔波疲惫汹涌袭来,她却不敢沉睡,一旦陷入熟睡,警惕性大幅下降,若是有人突袭别院,连自保之力都难以维系。她寻来纸笔,借着天光细细复盘昨夜山洞遇伏的全过程。

陈家护卫精准堵在山洞门口,仿佛提前知晓她会前往断崖取信。这件事始终萦绕在她心底,挥之不去。知晓山洞大致方位的人,只有她与谢归宸。暗卫虽奉命驻守南山外围,她并未告知暗卫准确山洞位置。

若是消息不曾从东宫泄露,陈家又是如何精准锁定断崖?

两种猜想在脑海盘旋。其一,陈家早有眼线潜伏在南山周边,长久巡查之下偶然发现山洞踪迹;其二,这场埋伏暗藏算计,有人暗中向陈家传递了线索。

楚烬禾不愿轻易揣测谢归宸刻意出卖自己,可北朔旧案横亘二人之间,太多疑点无法解释。当年边城溃败的真相至今模糊,谢归宸身为领兵主帅,究竟知晓多少内情,始终讳莫如深。

整整半日时光静静流逝,临近午后,外出传信的暗卫策马归来,满身风尘,快步踏入屋内复命。

“姑娘,东宫传回殿下口谕。内务府发现您彻夜未归,已经派人前往尚香局彻查。殿下从中斡旋,暂时对外托词您出城采集香材遭遇山匪,下落不明,争取到短暂缓冲。但陈家已然听闻尚香局一名宫女失踪,心生怀疑,四处搜寻您的画像。”

楚烬禾心神一沉,最坏的局面正在一步步到来。

“另外,殿下嘱咐属下转告姑娘,陛下身体日渐衰弱,近日会举办一场小型宫廷家宴,朝中重臣尽数列席,陈家主亦会入宫赴宴。这是短期内最好的机会,若是可以把握住家宴时机,便能寻契机将密信呈上御案。”

楚烬禾抬眼:“可我如今身在城外,如何进入皇宫参加家宴?”

“殿下自有安排。三日后黄昏,会安排一辆运送贡品的马车途经村落,届时将你藏入货箱,悄悄送入东宫。只是路途关卡重重,风险极高,一旦被守城侍卫开箱查验,所有人都难逃罪责。”

三日后的家宴,是唯一突破口,亦是一场豪赌。

成功,便能当众揭发陈家通敌泄密、陷害楚氏一族的滔天罪行;失败,她会当场被捕,密信被夺走销毁,等候她的只有斩刑。

楚烬禾沉默许久,缓缓握紧拳头。父兄数万将士埋骨北疆,她隐忍数年,历尽艰险拿到密信,绝不能在此刻退缩。

“回去转告殿下,我应允安排。三日前,我会留在别院静候马车。但我有一个要求,见到陛下之前,密信始终由我亲自保管,任何人不得中途接手。”

暗卫领命,正打算转身离开,楚烬禾忽然开口,拦住了他。

“昨夜南山断崖陈家提前设伏之事,殿下可有说法?陈家为何能精准堵在山洞入口。”

暗卫闻言一怔,随即躬身回话:“殿下得知此事同样心生疑虑。东宫暗卫驻守山林外围,从未向任何人泄露山洞方位。殿下推测,陈家常年在城郊安插大量眼线,长期搜山之下,偶然探查到断崖山洞,并非有人泄密。”

这番说辞合乎情理,却无法完全打消楚烬禾心底的疑虑。她微微点头,示意暗卫退下。

偌大院落重归安静,风吹竹林簌簌作响,听来竟如同无数人低声耳语。楚烬禾走到藏着密信的暗格旁,再次确认证物安然无恙。

三日期限转瞬即至,皇城之中暗流涌动,陈家必然也察觉到危机临近,定会在家宴前后布下天罗地网。

她倚靠着窗沿,望向皇城方向,眼底情绪复杂难辨。她期盼冤案昭雪,却也清楚,就算扳倒陈家,当年北朔战事所有真相未必能够水落石出。她与谢归宸之间横亘的血海,不会随着陈家覆灭轻易消散。

接下来三日,楚烬禾一边调养身上伤口,一边推演入宫之后的所有可能遭遇。她设想陈家当众发难阻挠、朝臣互相推诿、帝王心存迟疑等无数局面,一一思索应对说辞。

暗卫每日轮班在院落四周警戒,隔绝外来闲杂人等。平静表象之下,杀机潜藏,只待三日后那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宫廷家宴拉开帷幕。

时光日夜流转,转眼两日悄然逝去。距离约定入宫之日仅剩最后一天。黄昏时分,墙外忽然传来杂乱马蹄声响,多名暗卫立刻拔刀戒备,快步登上院墙眺望。

片刻之后,暗卫匆匆折返,面色凝重地禀报。

“姑娘,大事不妙!大批陈家家丁带着画师,正在周边村落挨家挨户搜寻,拿着画像逐一盘问路人,看样子很快就会搜到这片竹林附近!”

楚烬禾骤然起身,心底寒意蔓延全身。

陈家的搜捕,已经追到了别院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