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白日的光阴转瞬即逝，夕阳一点点沉落宫墙尽头，漫天霞光褪去，灰暗暮色笼罩整座皇城。

楚烬禾回到尚香局配香小屋，紧闭木门，隔绝外界所有声响。屋内只剩下香料安静的淡味，她立在木架前，心中反复掂量方才与谢归宸的约定。

告知密信藏匿地点，是一场豪赌。倘若谢归宸心怀异心，大可暗中派人取走密信，随意处置。届时她一无所有，楚家冤屈永无昭雪之日。可若是死守秘密，陈家搜山之日一到，证物被寻获销毁，所有隐忍筹谋同样付诸东流。

两条道路，皆是险境。

她抬手解开衣襟，取出贴身存放的楚家玉佩，玉石常年贴着肌肤，带着一丝体温。指尖摩挲玉佩上深刻的纹路，北疆冻土之上数万将士的身影浮现在脑海。父兄临终前期盼洗刷污名的眼神，时时刻刻催促着她不能就此放弃。

“我不能输。”楚烬禾低声呢喃，眼底凝起凛冽寒意。

她不能全然信任谢归宸，却也不能坐以待毙。心中渐渐生出折中之计，她不会全盘托出山洞确切方位，只大致告知山林区域，埋下防备，倘若对方意图抢夺密信，她亦能提前察觉。

打定主意，楚烬禾整理好情绪，重新拿起鎏金熏炉。黄昏送香是约定好的时机，也是她给出答复的时刻。

宫道之上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摇曳，将行人影子拉扯变形。沿途值守侍卫明显增多，处处透着紧绷压抑的氛围。陈家的搜捕、皇城的封禁，一张大网持续收紧，没有给她留下多余喘息余地。

踏入文华殿，殿内只点燃几盏烛灯，光线柔和朦胧。谢归宸独自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卷文书，听见脚步声，缓缓抬首望向她。

楚烬禾将熏炉安放妥当，引燃香炭，袅袅青烟缓缓升腾，在两人之间织出一层朦胧屏障。

“殿下，我想清楚了。”她率先开口，脊背挺直，不卑不亢，“我愿意与殿下达成默契，但有言在先，密信必须由我亲自呈递给陛下。在面圣之前，任何人不得私自取走证物。”

谢归宸放下手中书卷，目光沉沉锁住她：“条件我应允。现在，可以告知密信藏于何处了？”

“城郊南山断崖下的山洞。”楚烬禾刻意省去通往山洞的隐秘小径，只道出大范围地域，“密林深处人迹罕至，山洞被藤蔓遮掩，寻常人很难发现。”

谢归宸静静审视她片刻，似是察觉到她有所保留，却并未追问详细路线。

“我会派遣可靠暗卫前往南山一带巡查，阻拦陈家搜寻的人手，暗中护住山洞，不会贸然触碰你存放的物件。”

楚烬禾微微松了一口气，却不敢彻底放下戒备：“还望殿下信守承诺。若是密信遗失，楚烬禾纵使拼上性命，也不会善罢甘休。”

“你不必威胁我。”谢归宸语声清淡，“我想要扳倒陈家，与你的目标并不冲突。陈家势力膨胀，干涉储君之争，祸乱朝堂，本就是心腹大患。你我只是暂时同道，并非挚友，彼此心存防备，情理之中。”

直白的话语撕开表面的平静。二人心中皆有隔阂，北朔旧恨横亘，永远不可能真正彼此信赖，这场合作，仅仅是利益驱使下短暂的同盟。

楚烬禾垂眸：“殿下通透。”

“只是还有一事需要提醒你。”谢归宸话锋一转，“陈家嗅觉敏锐，暗卫现身南山，迟早会引起他们怀疑。我们仅有短暂的缓冲时间，必须尽快寻觅合适契机，面见圣上揭发所有阴谋。”

楚烬禾心中了然。庇护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唯有将陈家罪行摆在天子面前，一切风波才能尘埃落定。

谈话到此，再无更多商议的内容。楚烬禾行礼告退，捧着熏炉走出文华殿。

夜色越发浓郁，晚风袭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凉。她缓步走在空旷宫道，脑海不断推演后续种种变数。暗卫驻守南山，能暂时拖住陈家，可谁也无法预料变数何时降临。

刚行至尚香局院落门口，林桃神色慌张地迎上来。

“烬禾，方才听闻消息，陈家已经重金招募大批猎户，准备明日一早大规模搜遍南山整片山林！”

楚烬禾浑身一震，心头骤然下沉。

她方才才将南山藏匿地点告知谢归宸，陈家次日便要大举搜山。时间紧迫，留给暗卫布置防备的时间，只剩下短短一夜。

“我知晓了。”她强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维持平静。

回到小屋，楚烬禾一夜无眠。烛火燃至后半夜，灯花屡屡爆开。她不断设想最坏局面：若是暗卫阻拦失败，山洞被陈家寻到，密信当场焚毁，她多年隐忍尽数落空。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一日来临。

清晨楚烬禾照常调配熏香前往文华殿，见到谢归宸第一时间便提起陈家搜山之事。

谢归宸神色沉稳，不见慌乱：“暗卫昨夜已经动身赶赴南山，布下迷惑之计，拖延陈家猎户搜寻进度。只是能拖延多久，尚且未知。”

楚烬禾望着窗外远处连绵天际的山峦，指尖悄然攥紧。

南山密林之中，一卷密信承载着满门血海深仇。山林间的角逐，已然无声开启。而深宫之内，她与谢归宸这场步步惊心的同盟博弈，依旧前路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