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楚烬禾依照谢归宸吩咐,每日申时去往文华殿送香。
错开早间繁忙时段,殿内大多只有他一人处理公文,少了旁人围观,可楚烬禾愈发谨慎。每次递交香品,说完必要回话便立刻躬身告退,绝不逗留,刻意斩断一切能够滋生交集的机会。
谢归宸瞧出她刻意疏远,却未曾强行挽留,只是偶尔在她离去前,随口叮嘱几句留意天气、小心宫道湿滑之类细碎话语。那些温和言辞落在楚烬禾耳中,只化作沉甸甸的枷锁,时时刻刻提醒她二人之间隔着数百条人命。
午后一场细雨落下,连绵雨丝笼罩整座东宫,青砖路面浸得湿滑,花木被雨水冲刷得青翠欲滴。
楚烬禾撑起一把旧竹伞,捧着香炉缓步走向文华殿。雨水顺着伞沿不断滴落,打湿她裙摆边角,微凉水汽浸透衣衫。
踏入殿内,暖意扑面而来。屋内燃着暖炉,驱散雨天湿冷。谢归宸倚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握着一份密函,脸色沉沉,殿内气氛压抑。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视线落在她潮湿的衣摆与微微沾湿的发梢上。
“雨天路滑,不必次次准时赶来,晚半个时辰无妨。”
“身负差事,不敢延误。”楚烬禾将香炉放置香几之上,点燃香丸,清淡香气缓缓散开,“今日调配静雨香,能舒缓心绪,适合阴雨之日。”
谢归宸颔首,目光落在她握着伞柄、泛着青白的手指,轻声道:“天寒,怎么不多添一件外衫?”
楚烬禾垂眸:“奴婢皮实,不妨事。”
简单两句话,对话便陷入沉寂。楚烬禾等候片刻,正准备行礼退下,殿外内侍匆匆进来禀报。
“殿下,陈家大老爷差人送来请柬,定于明日午后,在城外别庄设宴,邀请您前往赴宴,说是寻得罕见古墨,想要赠予殿下。”
楚烬禾心头猛地一动。
城外别庄私宴,远离皇宫耳目,陈家大老爷特意邀约,定然不止赠送古墨这般简单,多半是想要私下商议利益谋划。这是难得的机会,若能前往,或许可以寻找到当年通敌的蛛丝马迹。
谢归宸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沉思片刻,淡淡开口:“回复来人,明日我准时赴约。”
内侍领命退去。
谢归宸视线重新落回楚烬禾身上,似是随口提起:“明日我要出宫赴宴,文华殿无需送香。”
楚烬禾压下心底涌动的念头,平静应声:“奴婢记下。”
她躬身告辞,撑伞走出文华殿,细雨依旧绵绵不绝。一路上,她不断思索明日城外别庄的机会。皇宫之内守卫森严,陈家行事处处收敛,很难露出破绽,城外别庄属于陈家私产,交谈更容易放下戒备。
只是难题摆在眼前,她一介宫女,没有旨意,无法随意出宫。
回到尚香局偏房,楚烬禾收起竹伞,坐在窗前静静思索对策。她熟知尚香局规矩,每逢各大府邸设宴,时常会指派调香宫人外出备香。若是能够借着采买香料的名义申请出宫,便能顺势前往陈家别庄附近探查。
主意既定,她次日一早就去往管事嬷嬷房中禀报。
刘嬷嬷见到她,面色依旧冷淡,带着几分提防:“你想出宫采买香料?库房各类药材尚且充足,何须急于外出?”
楚烬禾早备好说辞,从容应答:“近日想要调配一款新香,缺少一味野生寒兰,城中老字号香料铺才有售卖,若是错过时节,再难寻到。”
寒兰确是名贵香料,刘嬷嬷虽心存疑虑,却也找不到理由驳回。加上东宫上下皆知她深得储君看重,不愿轻易为难,沉吟半晌,最终点头应允,准许她半日时限出宫采买,按时回宫销档。
拿到出宫腰牌那一刻,楚烬禾微微攥紧掌心。
正午时分,雨停了,云层散开,透出淡淡的日光。楚烬禾换上一身寻常青布衣裙,褪去宫装,将素银发簪依旧插在发髻,随身携带简单药粉,悄然走出宫门。
她没有立刻前往香料铺,而是绕道朝着陈家城外别庄方向而去。
别庄依山而建,围墙高大,门口守着数名家仆,戒备森严。楚烬禾没有贸然靠近,寻了一处茂密树丛隐匿身形,远远眺望庄内动静。
不多时,一辆雅致乌木马车缓缓驶来,停在大门之外。谢归宸掀开帘幕走下马车,一身素色锦袍,步履从容,左腿细微的滞涩依旧难以察觉。陈家大老爷早已在门前等候,满面笑意,热情将他迎入庄园。
楚烬禾屏住呼吸,借着灌木掩护,缓缓绕到别院后侧。后院窗边恰好敞开一道缝隙,两人谈话声隐隐随风飘出。
“殿下,当年北朔一战尘埃落定,楚氏一族彻底覆灭,如今数年过去,朝中依旧有人暗中旧事重提,对我陈家颇有微词。”陈家大老爷的声音带着几分忧虑,“我手中留存当年往来密信抄录,若是落入旁人手中,后患无穷。”
密信!
楚烬禾浑身一震,死死贴住树干,凝神继续倾听。
谢归宸的声音平静无波:“那些书信乃是烫手之物,尽早妥善处置,切莫留在身边招来祸端。只要无实证,旁人空口传言,不足为惧。”
“只是这东西承载太多,我始终不敢轻易焚毁。”陈家大老爷叹了口气,“当年若非我送出边防情报,北朔难以迅速平定。楚家拥兵自重,本就难逃一死,可倘若密信外泄,陈家满门都会被冠上私通构陷将门的罪名。”
字字入耳,楚烬禾胸腔翻涌着滔天恨意。
真相确凿无疑,正是此人传递军情,出卖楚家。她极力克制,才没有冲出去。如今孤身一人,贸然现身只会打草惊蛇,不仅拿不到密信,自身身份也会当场暴露。
她迫切想要知晓密信藏在何处,继续屏息聆听。
两人话题忽然转向朝堂赋税,不再提及旧物。楚烬禾心知继续停留太过危险,庄内巡逻家丁不断来回走动,再待下去极易被发现。
她慢慢向后退去,准备寻机离开,不料脚下枯枝忽然“咔嚓”一声断裂。
“什么人?”院内护卫警觉高声喝问,几道脚步声迅速朝着树丛方向赶来。
楚烬禾不敢迟疑,立刻转身,沿着山林小径快步撤离。身后家丁紧追不舍,呼喊声不断传来。
山林小路崎岖,她自幼跟随师父习武,身形灵巧,可追兵人数众多,始终无法彻底甩开。奔出许久,瞧见前方岔路口,她迅速侧身躲进一处狭窄山洞。
追兵沿着主路继续往前搜寻,渐渐远去。
山洞阴暗潮湿,楚烬禾靠在冰冷石壁上,大口平复呼吸。方才短短一瞬险些暴露,惊出一身冷汗。
今日最大收获,便是确认陈家大老爷手中留存密信抄录,这是扳倒陈家最关键的证据。只是她暂时无从得知藏在别庄哪个位置。
休息片刻,楚烬禾从山洞走出,绕远路前往香料铺,象征性买下寒兰,按时赶回皇宫销档。
踏入尚香局偏房,天色临近黄昏。她坐在案前,提笔记录下今日偷听的所有内容。烛火摇曳,映出她毫无温度的侧脸。
密信一日寻不到,陈家便一日安然无恙。
她必须谋划,寻机会再次潜入陈家别庄,找到那份承载楚家数百条人命的证据。
窗外晚风呼啸,如同亡魂无声呐喊。楚烬禾轻轻抚过发髻上的银簪,眼底寒意渐浓。
陈家欠下的血债,终有清算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