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汐瑶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一件不合身便退换的衣裳。
“那也不打紧。咱成事之后再同他和离便是,阿姊恢复自由身,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做什么做什么,到时候——”

她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凑到沈汐和耳边,压低嗓音悄悄道。
“到时候我给阿姊寻十几个年轻貌美的面首来,个个都比烈王温柔听话,会弹琴的、会作诗的、会捏肩捶腿的,一天换一个都不带重样……”

话还没说完,额头上便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记戳。
沈汐和收回手指,表情是惯常的冷淡,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嫌弃。

“越说越不像话。脑子里一天到晚都装些什么?”
沈汐瑶捂着额头,嘿嘿一笑,像只偷到了鱼干的猫,满脸都是讨好的神色。
沈汐和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却没有继续数落她,只是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垂下眼帘整了整袖口的褶皱。
那个小小的动作里藏着一丝极隐蔽的笑意,像是冰面下一条一闪而逝的游鱼,沈汐瑶眼尖,瞧见了,笑得愈发得意。

“不说我了。”
沈汐和抬起头,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

“你和太子呢?”
沈汐瑶的笑容顿了一顿,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往后一靠,懒懒道。
“什么怎么样?就那样呗。”


“我见太子对你,也是情根深种。”
沈汐和看着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敷衍的认真。

“可我怎么瞧着,你对他,似乎也并不比对旁人更亲近多少?”
沈汐瑶沉默了一瞬。
她不是没有察觉到萧华雍对她的好,正相反,她看得太清楚了。
那个人递过来的每一分温柔,她都心知肚明。
可正因为看得太清楚,她才更知道该把自己的心放在哪里。
“阿姊,”

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没有了嬉皮笑脸的轻快。
“从小我便是听着阿爹对阿娘的感情长大的。阿爹每次从军营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去书房处理军务,而是先去看阿娘的牌位。我小时候趴在窗台上看过无数次,阿爹在阿娘牌位前絮絮叨叨,他对阿娘的感情几十年如一日,从来没有变过。”

“我想要那样的感情。”

“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在皇家更是难。可是阿姊,我见过最好的是什么样子,所以我不愿意将就。”

上辈子,她爸妈也是恩爱了一辈子,沈汐瑶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腕上的玉镯。
“可我也知道,真心须得真心来交换。”

“太子的毒,连师兄都没办法。师兄的医术已经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了,可他也只能压制,不能根除。萧华雍现在看着还好,以他体内奇毒的情况,能再有十年寿命便是最好的结果了。十年,阿姊。我若爱上他,十年之后他撒手一走,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甚至没有变调,可沈汐和听出了她的恐惧。
“我做不到像阿爹那样,守着回忆过完剩下的大半辈子。我没有那个本事。我这个人贪心得很,我怕疼,我怕孤独,我怕午夜梦回的时候伸手一摸身边是空的。与其用十年去换余生几十年的痛苦,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往里跳,就当他是我的上司、我的盟友、我的朋友,怎样都行,唯独不能是爱人。”

她说完,深吸了一口气,扯出一个笑来,摆了摆手。
“更何况,他若将来登上皇位,后宫佳丽三千,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我这个人醋性大得很,你让我跟一群女人分爱人,那还不如杀了我。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他生来就注定给不了我。”

沈汐和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这个妹妹向来在她面前藏不住心思,高兴时眉飞色舞,生气时拍案而起,难过时耷拉着脑袋像一株缺水的花,可今日这番话,她是在笑着说的。
用那种最让沈汐和心疼的方式,把所有的在意藏进玩笑里,把所有的恐惧裹进轻快的语调里,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欣慰吗?自然是欣慰的。
沈汐瑶看得这般透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愿承受什么。
这比世间大多数被情爱冲昏头脑的女子都要强上太多。
可欣慰之余,沈汐和心里头又泛起一丝涩意。
她的妹妹,自幼被全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明明渴望一份像父母那样浓烈而专一的感情,却因为看得太清楚而不敢去碰。
她把一颗心裹得严严实实,不是不想要,是怕碎。
她就连这“不敢”都说得这般坦然,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沈汐和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替沈汐瑶拢了拢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
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经在盘算:若萧华雍真能登基,得用什么办法让他只有依依一人。
她收回手,垂下眼帘,将这个念头不动声色地收进了心底最深的那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