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厢房临着院角那丛芭蕉,宽大的蕉叶被日光浸透,绿得几乎要滴下颜色来。
天光从叶隙间细细碎碎地筛进来,落在案上,投下一片摇曳的、细碎的影,随着风轻轻晃动,像一池被打散的碧波。
沈汐和便坐在窗下的长案前调香。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长裙,袖口用银线绣着细细的兰草纹样,举手投足间隐约泛着温润的光泽。
素白的指尖捏着银铲,将各色香粉按比例一一兑入面前的青瓷盏中。
茉莉、檀香、甘松,每一样都称得极准,入盏的次序也极有讲究。
银铲在盏中缓缓搅动,香粉便均匀地融在一处,动作行云流水,不疾不徐,优雅得像一幅徐徐展开的仕女图。
案边并排摆着几只小巧的银炉,里面燃着淡淡的底香。
烟气从镂空的炉盖中袅袅升起,细细长长,在半空中婉转几回便散作无形,余下一室的清宁。
对面的小几上,沈汐瑶正低着头搓药丸。
她可没阿姊那份端雅从容,袖子早就利落地挽到了肘间,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臂。
指尖沾满了浅褐色的药粉,将揉好的药泥揪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在掌心里慢慢地搓,搓成一颗颗圆润均匀的丸子,再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盘里晾着。
姐妹二人各忙各的,满室只余银铲碰盏的轻响,和掌心摩挲药泥的沙沙声,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静好。
沈汐瑶搓完一排药丸,直了直腰,目光无意间往对面一扫,正好看见沈汐和手边也多出了几颗刚搓好的香丸。
深棕色的丸子圆滚滚的,和她那一盘浅褐色的药丸摆在一处,大小相近,色泽有差,瞧着倒像是一家子兄弟似的。
沈汐瑶忍不住弯了弯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姊,你这香丸搓得,倒和我这药丸像亲兄弟。”

沈汐和闻言也笑了,眉眼弯弯的,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
她将手中最后一颗香丸放进一只绣好的锦袋里,收紧了袋口的丝绦,起身递了过来。

“还说呢。我听墨玉说你昨夜被蚊虫扰得半宿没睡,翻来覆去的,天快亮了才合眼。”
她将锦袋塞进沈汐瑶手中。

“这香包我特意加了驱蚊的料子,艾草、野菊、薄荷,都是顶管用的。你随身带着,夜里搁在枕边,能安生些。”
“我并非被蚊虫惊扰,只是腿上的伤口正在愈合,有些发痒。”

沈汐瑶接过香包凑到鼻尖闻了闻,艾草与野菊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药香浓郁得有些霸道,冲得她鼻尖一痒,连忙把香包拿远了些,偏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味道……有点烈。”


“不喜欢?”
沈汐和挑了挑眉,作势要拿回来。
“倒也不是。”

沈汐瑶把香包往怀里一揣,实话实说。
“比起这种浓郁的合香,我更喜欢瓜果花露那样清清浅浅的味道。”


“这有何难。”
沈汐和将手收了回来,指尖拨了拨自己袖中那几颗香丸,语气轻描淡写。

“瓜果花香也能入香,并非什么难事。等回头寻到合适的香料,我给你做个清甜些的,包管你喜欢。”
沈汐瑶眼睛倏地亮了,像蓄了两汪星子。
“真的?谢谢阿姊!”

她素来不是藏私的性子,得了姐姐的好处,立刻便要还回去。
当即便伸手将手边两个小瓷瓶推到了沈汐和面前。
“阿姊,这是给你的。”

沈汐和拿起一只瓷瓶,对着光看了看,瓶身素净,里面装着些灰白色的粉末。
“这瓶是麻痹粉。”

沈汐瑶指着那只瓷瓶解释道,语气里带了几分压不住的小得意。
“哪怕只有一点点沾到皮肤上,片刻就会浑身酸软、动弹不得。寻常壮汉也撑不过几息。”

她又指向另一只瓷瓶,瓶口塞着红布,里面隐隐透出几颗圆滚滚的影子。
“这瓶是解药,我做成了香丸的模样,随身带着就不会被粉气误伤。阿姊你收着,在京城走动,防身用。”

沈汐和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笑意。
这丫头,心思倒是细得很。
她也不推辞,利落地将瓷瓶收入袖中。

“还是你想得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