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3:想念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落尽，教学楼的灯火次第熄灭大半。晚风穿堂而过，卷着些许凉意，扫过空旷的走廊。学生们三两成群嬉闹着回宿舍，一路喧嚣此起彼伏，陈奕恒独自落在人群末尾，步履轻缓，眉眼温顺。

他如今的状态在外人眼里已然趋于圆满。重回年级榜首，性格变回从前温和干净的模样，待人接物永远礼貌柔软，再也没有前段时间阴郁沉闷、浑身紧绷的破碎感。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始终悬着一块空缺，空空落落的，说不清哪里遗憾，却时时刻刻透着淡淡的怅然。

宿舍楼道暖黄的灯光铺落下来，推开寝室门时，屋内空荡荡的。

张桂源今晚被家里临时叫走，宿舍只剩他一人。安静的空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喧闹，静谧得能清晰听见窗外风吹枯枝的簌簌声响，也能放大心底所有细碎的疑惑与躁动。

陈奕恒放下书包，随手整理桌面书本，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这一层抽屉一直是锁着的。

他失忆醒来回到宿舍后，就发现了这道密码锁。锁体干净，没有积灰，显然是他自己长期上锁、刻意封存的私密空间。可无论他怎么回想，脑海里都一片空白，完全记不起自己设置的密码到底是什么。

从前的他，习惯把重要的东西妥善收好，习惯性把心事藏起来，只是如今的他，连自己的执念是什么都无从知晓。

连日来的疑惑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他一直隐隐清楚，自己和张桂源之间，绝对不是普通同学那么简单。杨博文含糊的劝慰、张桂源太过沉重隐忍的目光、图书馆纸条陌生又熟悉的字迹、心底无端的空缺与怅然，所有细碎的线索，都指向一段被他彻底遗忘的过往。

他蹲下身，指尖落在密码锁的数字按键上，微凉的塑料触感清晰传来。

他先是试了自己的生日，按键落下，锁纹纹丝不动。

又试了自己的学号、入学日期、曾经的幸运数字，一个个数字组合轮番尝试，每一次等待解锁的落空，都让心底的疑惑更重一分。

所有他能想到、属于自己的数字，全部失效。

抽屉依旧死死闭合，像一道牢牢困住过往的闸门，将所有秘密封锁在内，不肯向他敞开半分。

几番尝试无果，陈奕恒垂下手，轻轻喘了口气，心底泛起一丝无力。

他盯着沉默的密码锁，愣了很久，近乎破罐子破摔般，随意按下了一串刻在潜意识里、根本无需思索的数字——0511。

是张桂源的生日。

他自己都诧异，为什么会第一时间想起这串数字，为什么指尖会下意识落下这组组合。明明在他的认知里，两人不过是相识数年的同班同学，可这串数字，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深处，成了本能般的记忆。

“咔哒——”

清脆细微的解锁声骤然响起。

紧绷多日的心弦在这一刻猛地震颤，陈奕恒浑身一僵，呼吸瞬间停滞。

锁开了。

他用来封存自己最私密、最珍重、最不可言说的过往的抽屉，密码从来不是自己的一切，而是张桂源的生日。

指尖微微发颤，陈奕恒缓缓拉开抽屉。

淡淡的、陈旧的纸页气息扑面而来，混着一丝早已淡去的糖果味。抽屉内里整齐铺陈的物件，安静地躺在暖黄灯光下，每一件物品，都是一段被强行剥离、被刻意封存的岁岁年年。

最上方是一沓厚厚的照片。

文艺汇演后台，两人并肩而立，眼底是少年坦荡热烈的笑意，眼尾相衬的亮片遥遥呼应；运动会操场，张桂源揽着陈奕恒的肩，阳光落在两人发顶，温柔得不像话；课间教室，他趴在桌上小憩，身旁少年侧头静静望着他，目光缱绻绵长；还有那条秋冬常去的僻静小路，石阶旁刚冒头的细碎蘑菇，两个少年蹲在路边，低头浅笑，画面干净又温柔。

一张张照片，层层叠叠，全是张桂源。

全是他们曾经朝夕相伴、无人打扰的温柔过往。

照片下方，是几颗包装完好的水果糖，是从前课堂上张桂源塞给他的；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边角微微发皱，是无数个课上偷偷传递的细碎心事、温柔叮嘱、幼稚打趣；两张字迹交错的草稿纸，他的字迹旁，是张桂源利落张扬的笔迹，密密麻麻写满演算，也藏满不经意的偏爱。

而最底层，静静躺着一枚银色细圈戒指，款式简单干净，没有花哨装饰，在暖灯下泛着细碎温柔的光，安静又郑重。

陈奕恒的目光一点点扫过每一件旧物，起初是茫然，是怔忡，是不知所措的僵硬。

下一秒，脑海深处骤然炸开一片轰鸣。

像是尘封多年的闸门骤然崩塌，被创伤强行剥离、被大脑刻意封存的所有记忆，铺天盖地、汹涌粗暴地全部涌回脑海。

童年巷口相伴的盛夏、幼儿园稚嫩的陪伴、三年级仓促离别、远赴英国的茫然、高中重逢的心动、公告栏并列的名字、后台相依的温柔、明目张胆的偏爱、旁人嫉妒的流言、张母约谈的冰冷、宿舍两败俱伤的争吵、隔着门板的哽咽、被迫疏远的拉扯、整夜难眠的压抑、自我麻痹的刷题、冬日小巷冰冷的刀刃、浸透衣襟的血色、昏迷漫长的旧梦、术后空白的遗忘……

所有爱恨、温柔、遗憾、痛苦、委屈、执念，一瞬归位。

“嗡——”

剧烈的头痛骤然席卷全身，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四肢百骸，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他瞬间弯腰俯身，指尖死死按住额头，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

空白的认知被瞬间填满，轻松的假象被彻底撕碎。

他想起来了。

全部都想起来了。

想起来他为什么抑郁失眠、为什么满身枷锁、为什么拼命刷题、为什么看见张桂源会下意识躲闪、为什么心底永远空着一块。

想起来他曾被人明目张胆地偏爱，又被现实硬生生拆散；想起来他曾拥有过最滚烫的年少心动，最后只剩两败俱伤的遗憾；想起来他失忆后所有的轻松、温柔、释然，全部都是偷来的、虚假的平静。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一滴接一滴，重重落在照片纸面上，晕开浅浅的水痕。1

他很久没有这样失控过。从前压抑痛苦时，他只会沉默隐忍，整夜内耗，不肯落泪，硬生生扛下所有委屈。可此刻记忆归位，所有伪装轰然破碎，积攒了数月的压抑、伤痛、遗憾，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他微微喘气，指尖颤抖着翻到抽屉最底部，看见一张被透明胶带封存的彩色爱心。

胶带层层叠叠，看得出来被反复修补、反复珍藏。那是他最纯粹、最幼稚、最郑重的心意，是争吵决裂时被撕碎、又被他偷偷捡起粘好的念想。

喉咙涌上浓重的哽咽，胸口闷得近乎窒息，哭声压抑地堵在喉间，肩膀剧烈颤抖。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失忆后眼底永远带着化不开的忧伤，为什么看见张桂源的眼神会心慌，为什么一串陌生的字迹会让他莫名熟悉，为什么心底永远填不满那片空缺。

因为他不是一无所有，他是拥有过全世界最温柔的偏爱，又亲手、被迫、狼狈地彻底失去了。

他明明拥有过的。

虚假的平静彻底碎裂，好不容易愈合的表象瞬间溃烂，底下是早已根深蒂固、从未痊愈的伤痕。

陈奕恒胡乱擦了把眼泪，指尖依旧发抖，再也不敢多看一眼满抽屉的旧物，转身抓过外套，几乎是逃离般冲出宿舍。

冷风迎面扑来，刮得眼眶发红，他一路快步奔跑，踏上教学楼最高处的天台。

深夜的天台空旷寂静，晚风凛冽，吹散了室内的暖意，也吹乱了他所有心绪。围栏外是整片沉寂的夜色，夜空漆黑，零星缀着几点微弱的星光。

陈奕恒扶着冰凉的栏杆，缓缓站稳身形，抬眼望向无边夜幕，安静地站着，不再流泪，不再颤抖，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

宿舍这边，左奇函见陈奕恒晚自习结束迟迟未归，发消息、打电话全部石沉大海，无人回应。

他心底莫名发慌，太清楚陈奕恒如今脆弱的状态，生怕他独自出事，连忙跑出宿舍逐层寻找，找遍了教室、走廊、图书馆、操场，最后循着隐约的身影，找到了天台。

天台铁门被轻轻推开，风声裹挟着夜色涌来。

左奇函一眼就看见围栏边单薄的背影，身形孤寂，静得让人心慌。他放轻脚步走上前，还未开口，就听见陈奕恒轻轻响起的、带着沙哑空茫的声音。

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平静得诡异

“左奇函，你说……人死后，会不会变成天上闪烁的星星？”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左奇函浑身骤然一冷，浑身血液几乎凝滞，心底猛地沉到底部。

他太懂陈奕恒了。

懂他的温柔易碎，懂他的隐忍偏执，懂他藏在平静下的崩溃。

他脚步瞬间顿住，语气紧绷，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

“你……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夜风呼啸而过，吹起少年额前的碎发。

陈奕恒望着遥远夜空，久久未动，片刻后，轻轻吐出一个字，沙哑又微弱，却重如千钧

“嗯。”

一个字，宣告所有虚假的安稳彻底落幕。

所有被遗忘的伤痛、被剥离的执念、被封存的爱恨，全数回归。

左奇函心头一紧，瞬间涌上无尽的无力与心疼，连忙上前半步，语气急切

“哼哼，别待在这儿，风太大，我们先下去好不好？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

陈奕恒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头，眼底是化不开的荒芜与疲惫

“没事，我就想吹吹风，看看星星。”

他没有闹，没有崩溃大哭，只是安静地站在冷风里，平静得让人心悸。

可左奇函清楚，这份死寂的平静，是比崩溃更可怕的坍塌。

今夜的风很冷，夜很黑，所有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尽数重新裂开，鲜血淋漓。

许久之后，陈奕恒才跟着左奇函安静回到宿舍。

躺在床上，屋内一片漆黑，四周寂静无声。

他睁着眼，望着沉沉黑暗，没有睡意，脑海里一遍遍回放过往的岁岁年年。

“张桂源”

“我想你了。”

陈奕恒对着黑暗，轻轻的说。

他想念从前那个属于他的，热烈赤诚的张桂源。

意识涣散前最后定格的，是少年耀眼坦荡的眉眼，是年少时明目张胆偏爱他的、独属于他的那个耀眼少年。

记忆归位，假象破碎。

他的世界，重新下起了漫长无期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