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2:过节

月考红榜重新张贴在教学楼大厅公告墙时，围观的人群又一次围得水泄不通。

天光寡淡，薄薄一层日光落在鲜红的名次上，衬得字迹格外清晰。第一名的位置赫然印着陈奕恒三个字，这是他受伤失忆之后，第一次重新站上年级榜首。

所有人簇拥上前道贺，喧闹的祝贺声层层叠叠落在耳边，陈奕恒站在榜单前，唇角扬起柔和温顺的笑意，一一轻声回应周遭同学的祝福。

如今的他，褪去了前段时间麻木死寂、满身阴郁的模样，待人温和有礼，说话轻声细语，举手投足间又变回了旁人记忆里那个温润干净的少年，仿佛那段失眠压抑、心病缠身、被流言裹挟、满身伤痕的灰暗日子，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细看之下，依旧藏着无法抹平的差别。

从前的温柔是从心底漫出来的鲜活透亮，眼底盛着星光，自在又坦荡；如今他虽常带笑意，眉眼柔软，可眼底深处永远蒙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忧伤，像是心底空出了一块无人填补的缺口，哪怕身处喧闹人群，独处一瞬，落寞就会悄无声息漫上来。医生叮嘱的调节情绪的药他依旧按时服用，只是失忆之后，服药时再也没有从前压抑的窒息感，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空洞。

这次总分核算拉开了细微的分差，陈奕恒稳拿第一，细看单科成绩便能看出微妙的差距。数学一门，张桂源依旧是断层高分，陈奕恒仅仅差了一分；可英语试卷上清晰刺眼的满分标记，独独落在陈奕恒的名字旁，弥补了数学落下的微小差距，硬生生将总榜第一稳稳攥在手里。

不少同学围着榜单细细对比单科分数，连连惊叹两人依旧是不分伯仲的双子星。

“太厉害了吧，一个数学天花板，一个英语直接拉满满分。”

“时隔这么久陈奕恒又拿第一了，这下再也没人乱嚼舌根说他成绩掺水。”

此起彼伏的夸赞环绕身侧，陈奕恒礼貌地弯眼道谢，下意识顺着人群排布往后排的方向扫了一眼。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张桂源安静坐在座位上，没有凑上前，只是远远隔着人群望向他。

四目相撞的瞬间，陈奕恒微微一怔。

他读不懂张桂源眼底翻涌混杂的情绪，厚重、酸涩、隐忍，裹挟着数不清的遗憾、心疼与无法言说的孤寂，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那目光太过沉重，像沉淀了好几年无人诉说的心事，直直落在他身上，压得人莫名心口发闷。

陈奕恒下意识移开视线，心头浮起一层浅浅的困惑。明明只是同班普通同学，对方看他的眼神，却总是这般复杂难解，完全不像对待寻常同窗的模样。

整场课间他都心不在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对视那一幕。忍到下课班里大半同学外出，他拉着身旁的杨博文，走到走廊僻静的窗台边，低声抛出藏了许久的疑问。

“奔奔，我想问你一件事。” 陈奕恒垂着眼，语气带着淡淡的困惑

“我总感觉，我和张桂源之间好像不只是普通同学，我们以前是不是有什么过节？不然他看我的眼神，我实在看不懂。”

杨博文闻言身形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为难，他清楚所有过往，清楚两人曾经双向奔赴的偏爱，清楚那场两败俱伤的争吵、冰冷的冷战，清楚巷子里血色弥漫的重伤，清楚那段感情差点彻底毁掉陈奕恒。左奇函和他早就说好，绝不能再把沉重的回忆强行塞回失忆的陈奕恒脑海。2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陈奕恒的肩膀，语气柔和又带着劝解，避开了所有关键过往，只淡淡开口

“有些事忘了，其实是好事，既然记不起来，就别再费心去深究了。”

简单一句话，没有否认，也没有坦白，含糊地绕开了所有答案。

陈奕恒盯着他躲闪的神情，心底隐隐有了猜想。他想起手术室醒来时空白的记忆，想起医生提过创伤冲击会造成部分记忆缺失，结合杨博文回避的态度，瞬间隐约猜到 —— 自己受伤昏迷那段时间，遗失的记忆里，藏着他和张桂源之间一段很重要的过往。

只是好友不愿多说，他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点头，将满心疑惑默默压回心底，不再提起。

下午自习课，教室里嘈杂喧闹，陈奕恒不想被打扰，独自抱着习题册、试卷前往图书馆。

图书馆安静肃穆，落地窗外新枝抽芽，室内暖气充足，书架林立，只有笔尖摩挲纸张的细碎声响。他找了靠窗一处单人书桌坐下，摊开数学卷子埋头刷题，一路顺畅，唯独最后一道综合大题困住了思路。

草稿纸上写满凌乱的演算步骤，反复推导，始终卡在关键突破口，无论怎么调整思路都绕不开卡点。他皱着眉思索许久，依旧毫无头绪，便起身走到不远处的书架，打算翻找对应的教辅参考书，看看同类题型的解题思路。

桌边短暂空无一人，安静的过道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张桂源原本在另一侧书架翻看资料，远远看见独自伏案的陈奕恒，瞥见他试卷上空着的最后一道大题，脚步不自觉停驻。

他清楚陈奕恒卡在哪一步，这道题型从前在宿舍，他给陈奕恒拆解讲解过无数次，每一处关键突破口都烂熟于心。

趁着陈奕恒背对着书架翻找书籍的空档，张桂源从随身的笔记本撕下一张干净纸条，提笔快速写下清晰简洁的关键解题步骤，只点破卡住的核心思路，不写完整答案，留足让陈奕恒独立思考的空间。写完之后，他放轻脚步走到桌边，将纸条轻轻压在试卷边角，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做完一切便悄然转身离开，不愿被归来的少年撞见。

没过几分钟，陈奕恒抱着教辅走回座位，低头准备继续演算，一眼就看见了压在试卷上的白色纸条。

他拿起纸条，目光落在工整利落的字迹上，心头莫名泛起一阵奇异的熟悉感。这笔迹像是无数次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朝夕相伴，刻印在记忆深处，可任凭他如何努力回想，脑海都是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来究竟是谁写的。

纸上的步骤精准点破了他困扰许久的卡点，寥寥几行，瞬间打通了堵塞的思路。

陈奕恒捏着纸条，环顾一圈安静的图书馆，四下无人，找不到递纸条的人。他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心底泛起淡淡的暖意，低声对着空无一人的身旁，轻声道了一句感谢。

“多谢好心人。”

窗外冬日寒风掠过玻璃，室内暖光落在少年柔和的侧脸上，他拿着纸条重新低头演算，眼底浅淡的忧伤依旧萦绕不散，手边那张字迹熟悉的纸条，成了连接他遗失过往，一道无人点破的隐秘线索。

不远处书架拐角，张桂源静静伫立，隔着层层书架望向那个单薄温柔的背影，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在阴影里。

他能轻而易举为他解开数学难题，能不动声色替他扫清前路阻碍，能默默给予所有无声的温柔，却再也没有资格，光明正大站到他身边，告诉对方，所有温柔从来都只源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