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口暗流

第二天下午两点，长途汽车在一片灰扑扑的尘土中停在了河口镇的街口。杨博文拎着一个旧背包跳下车，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柴油味和草木灰的热风。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两三层高的自建楼房，一楼开着各种店铺，招牌褪色严重，字迹斑驳。

他沿着主街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家挂着“何记摩托修理”招牌的门店前放慢了脚步。铺面不大，门口堆着几条废旧轮胎和几台拆了一半的发动机，一个穿着油腻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一辆摩托车前，埋头拧螺丝。

杨博文没有停下来，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拐进了街角一家名叫“平安旅馆”的小旅店。

他开了一间三楼临街的房间。推开窗户，正好可以斜斜地看到何记修理铺的大门和侧面的一条小巷。

杨博文从背包里拿出一台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数码相机，装上一枚长焦镜头，对准了修理铺的方向。他按下快门，轻轻“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镜头里，何贵刚好抬起头，随手接过旁边一个人递来的矿泉水瓶。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凌厉的下巴。

杨博文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个下巴的轮廓，和福寿巷那个光膀子男人供述中描述的“上线接头人”的特征，高度吻合。

他放下相机，拿出手机，给张桂源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鱼已露面。饵料充足，等待投喂。”

发完之后，他将手机揣进口袋，靠在窗框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楼下那条看似寻常的街道。

夕阳西下，河口镇笼罩在一片暗金色的余晖中。修理铺门口的何贵伸了个懒腰，拉起卷帘门，准备收工。那个穿连帽卫衣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杨博文知道，他一定还在附近。这条鱼，已经开始咬钩了。

杨博文在平安旅馆住了下来。第一天，他背着采样箱在镇子东头的河边转了一圈，煞有介事地取了水样，还跟河边洗菜的大婶聊了几句家常，抱怨这里的蚊子太多。第二天，他换了一身运动服，沿着主街慢跑了两趟，路过何记修理铺时放慢脚步，瞥见何贵正躺在躺椅上刷手机，店里没有客人。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第三天晚上，情况发生了变化。

晚上九点多，杨博文刚从街口的小饭馆吃完一碗面条往回走，远远看见何记修理铺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按照前两天的观察，何贵通常八点半左右就会关门，今天却破了例。

杨博文没有直接回旅馆，而是拐进了修理铺斜对面的一家杂货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花生米，站在店门口慢吞吞地剥花生吃，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那扇半开的卷帘门。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行到修理铺门口，停了下来。车牌被泥巴糊住了大半，看不清楚号码。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下了车，四下张望了一圈，然后快步钻进了卷帘门。紧接着，卷帘门被从里面拉了下来，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杨博文嚼花生的动作没有停顿，但他已经把那个中年男人的衣着、体型和走路姿势牢牢刻在了脑子里。他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迅速给张桂源发了一条短信：

“有客到。黑车，本地牌，泥挡。司机四十五岁上下，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微胖，右腿似乎有旧伤，走路轻微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