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向暖
百日誓师大会落幕以后,深冬的寒气久久盘踞在江市。
那天漫天升空的白气球早已消失在灰蒙的云层深处,短暂盛大的仪式匆匆结束,高三的日子迅速回归原本的轨道。学校叫停了一切娱乐性质的集体活动,晚会、社团活动、课外拓展全部取消。整栋高三教学楼,到处都弥漫着试卷油墨、草稿纸与碳素墨水混合的气息,每一间教室都被无形的紧张笼罩。
清晨六点半,夜色还没有完全褪去,天边仅仅洇开一缕浅浅的鱼肚白,林穗穗便要从床上起身。窗外北风呼啸,一遍一遍撞击着玻璃窗。她拧开床头的台灯,暖黄色的光晕铺满小小的房间。经过两年多时光生长,她的头发浓密而绵长,一觉醒来,不少发丝乱糟糟贴在脖颈两侧。她拿起木梳,耐心梳开纠缠在一起的发丝,取一根黑色皮筋松松将长发束在脑后,几缕柔软的碎发自然垂落在脸颊边。
楼下自家的杂货小店,父母早已开始一天的劳作。金属卷帘门哗啦一声向上卷起,嘈杂的声响穿透楼板传到二楼。搬动纸箱的动静、烧开水的嘶鸣、街坊早起买菜的闲谈,构成了林穗穗每一个清晨挥之不去的背景音。她快速洗漱完毕,随便吃下几口温热的早饭,背起沉甸甸的书包出门,踏入凛冽的晨风之中。
冬日清晨的空气冰冷刺骨,吸入鼻腔,带来一阵刺痛。街道上随处可见身穿蓝白校服的学生,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衣领高高立起,紧紧裹住脖颈,极少有嬉笑打闹的声音,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都蒙上了一层高三独有的疲惫。
走到教室,大半同学已经早早落座。头顶日光灯齐齐亮起,惨白的光洒满教室。每个人的课桌之上,书本高高堆叠,如同筑起一道道小小的围墙,将座位隔成一方狭小的天地。复习讲义、模拟试卷、厚厚的错题本、便携背诵小册子层层堆积,几乎快要挡住向前的视线。几乎没有人闲谈说笑,放下书包,大家便迅速拿出课本,晨读的琅琅书声很快充盈整间教室。古诗文、英语单词、各科知识点相互交织,在空气里回荡。
林穗穗放下书包,把书本依次摆好。课桌的右上角贴着一张红色的倒计时,上面的数字日复一日不断减小,时时刻刻提醒所有人,高考正在一步步逼近。
周测成为了这段时光的常态。
几乎每一周都会安排大大小小的测试,整套综合卷、单科限时训练轮番而来。一张张雪白试卷源源不断从印刷室运送过来,分发到每一位同学手中。考试的时候,教室安静得能够听见墙上挂钟秒针滴答走动的声响,满屋子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考试结束铃声一响,试卷立刻统一收齐。老师们加班连夜批改,隔上一两日,成绩单便会张贴在教室后方的公告栏。课间休息,同学们三三两两挤过去查看。有人看见进步的名次,眼底泛起光亮;也有人望着下滑的分数,沉默不语,默默转身回到座位,埋头整理错题。
分数起起落落,牵动着每一个高三学生的心。
林穗穗的成绩稳定在班级中等偏上。状态不错的时候,可以冲到班级前二十;发挥失常之时,名次也会骤然跌落。每当成绩不如预期,她不会崩溃落泪,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把一道道错题仔细抄写到错题本上,反复复盘出错的知识点。
苏晓晓坐在她的邻座,从高一相伴走到现在,两个人已经一同走过两年多的岁月。苏晓晓的成绩和林穗穗不相上下,同样在一次次考试之中起起伏伏。枯燥压抑的高三生活里,短短十分钟课间,便是她们为数不多可以稍稍喘息的时刻。
绝大多数同学不会走出教室,大多趴在课桌上,借着课间短暂的时间补觉,弥补深夜睡眠的不足。教室里随处可见埋在臂弯里休憩的身影。林穗穗和苏晓晓时常会走出教室,来到外侧的长廊。
长廊毫无遮挡,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吹散教室内浑浊闷热的空气。林穗穗解开脑后的皮筋,乌黑的长发尽数散开,发丝被寒风肆意吹拂。她抬手轻轻按压酸胀的眼眶,长久低头刷题,眼睛干涩发疼,肩膀与脖颈总是一阵阵发酸。
长廊上零星站着几位出来透气的同学,大多沉默无言,手扶冰凉的栏杆,眺望楼下空旷的校园。冬日的香樟树依旧保留着深绿,寒风掠过枝头,枯黄的老叶簌簌飘落。
很多个课间,两个人靠在栏杆边上,也会悄悄聊起未来,聊起高考结束之后想要去往的远方。
苏晓晓很早就已经想好,考完之后打算留在本省,报考江市本地的大学。她舍不得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舍不得熟悉的街巷,也舍不得家人。留在本地,周末就可以随时回家,不必孤身去往遥远陌生的外地。
“我就想留在这里,不想走太远。”苏晓晓望着远处的楼宇,轻轻叹了一口气,“穗穗,那你呢,你心里有没有想去的学校?”
冷风撩动林穗穗的长发,发丝贴在微凉的脸颊。她的心里一直装着一所远方的大学,南大。那座遥远城市里的校园,是她埋藏心底很久的梦。无数个深夜刷题熬到疲惫不堪的时候,南大两个字,就会悄悄浮现在脑海,成为支撑她坚持下去的一份力量。
南大的录取分数线很高,对照历年的分数线,以她当下的成绩,还有很大一段差距。这份向往她很少和别人提起,就连父母,她也没有仔细诉说过。
“我想去南大。”这是她第一次把藏在心底的目标告诉苏晓晓,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没有十足把握的忐忑,“我知道很难,现在我的成绩还远远不够,但我还是想拼一把试一试。”
苏晓晓转过头,认真望着她,眼底带着真诚的鼓励:“南大很好,我相信你可以努力靠近它。可是那样的话,考完高考之后,你就要离开江市,我们两个人就要分开了。”
说到离别,苏晓晓的声音低沉了些许。三年朝夕相伴,如果一个留守故土,一个奔赴远方,往后能够相见的机会,会变得少之又少。
林穗穗的心头也漫开一阵酸涩。一边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理想院校,一边是最好的朋友与熟悉的家乡,两种情绪在心底来回拉扯。她没有再多言语,只是缓缓吐出一团白茫茫的雾气。所有关于未来的答案,都要等待高考之后才会揭晓。
平日里她们很少主动提起陆池,可是偌大的校园,总是会有许许多多无意之间的相遇。
两栋高三教学楼分立两处,上下课人流高峰,楼梯与过道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学生。很多次,林穗穗混杂在拥挤的人潮之中,抬眼,便能够看见陆池就在不远处。
他的身边永远围着不少同学,有时候和身旁的男生热烈讨论刚结束的考试题目,有时候接过别人递过来的习题册,耐心细致地讲解难题。偶尔还会有别的楼层的女生,特意绕远路走到这边,装作偶然路过,上前同他搭话。
每一次远远撞见这一幕,林穗穗都会不动声色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转头和苏晓晓闲谈别的琐事,顺着涌动的人群快步走开。
那份埋藏心底两年多的情愫,从来没有消散,可她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吐露。百日誓师那天,那张留有空白的便签,跟着漫天白色气球飞向高远的天际。那份未曾写尽的祝愿,依旧深深封存在心底。家中书桌的笔记本夹层里,那张她精心挑选出来的生日贺卡,安安静静躺了许久,贺卡上一笔一划写下的文字,到现在,还从来没有交到陆池的手上。
寒冬一点点褪去,四月缓缓到来,迎来了林穗穗的生日。
细数过往岁月,高一的四月五日,苏晓晓陪她度过第一个生日;高二的四月五日,学业日渐繁重,没有热闹庆祝,苏晓晓依旧陪她度过第二个生日;而今年,高三,是她的十八岁,也是苏晓晓陪她度过的第三个生日。
四月五日,正是二轮复习最紧张忙碌的阶段。学校不会允许任何形式的生日庆祝,白天照常上课,周测照常进行。林穗穗原本以为,这一天会和无数普通的日子一样,无声无息地过去。
清晨出门之前,母亲把一颗温热的煮鸡蛋塞到她的掌心。
“穗穗,今天是你的生日。高三学习辛苦,不要给自己施加太重的压力,尽力就够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母亲终日守着楼下小店,没有准备精致的礼物,朴实的叮嘱,便是家人全部的心意。
林穗穗紧紧握着还带着温度的鸡蛋,心中泛起暖意,轻轻点了点头。来到学校,她没有告诉班上其他同学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高三晚饭拥有短短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不少同学前去食堂就餐,或是外出买晚饭,教室里的人变得稀稀疏疏。等到大部分同学离开教室之后,苏晓晓小心翼翼从硕大的帆布书包里面,捧出来一只小小的奶油蛋糕。
蛋糕并不大,六寸的迷你尺寸,表层简单装饰着淡粉色奶油花边,上面摆放着“18”两个小小的数字蜡烛。为了避免被老师发现,苏晓晓一路上用书包严严实实地护住,悄悄带进教室。
看见蛋糕的一瞬间,林穗穗整个人怔住了。
教室的灯光柔和洒落,四周安安静静。苏晓晓轻轻将蛋糕放到林穗穗堆满书本的课桌上,脸上漾起浅浅的笑意,刻意压低音量,只让两个人听见。
“穗穗,生日快乐。高一,我陪你过第一个生日;高二,是第二个;今年,已经是我陪你度过的第三个生日。高三不能大肆庆祝,我偷偷买了这个小蛋糕,就我们两个人,简单庆祝你的十八岁。”
林穗穗呆呆看着桌上的蛋糕,心口又酸又热。她完全没有想到,在这样压抑紧张的高三,苏晓晓还牢牢记着她的生日,还悄悄准备了这样一份惊喜。
教室里面没有打火机,蜡烛没有办法点燃。苏晓晓伸手,把两支数字蜡烛取下来放到课桌一角。高高的书本堆立在课桌两侧,小小的蛋糕放置在中间,成了枯燥高三时光里一份弥足珍贵的温柔。
“快,我们抓紧时间吃一点,等会儿同学们吃完饭就要回来了,千万不能被值班老师发现。”苏晓晓又从书包掏出两把一次性的塑料小叉子。
两个人埋下头,小心翼翼,小口小口分食这块蛋糕。淡淡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奶油微凉,蛋糕胚松软绵密。没有生日歌,没有喧闹欢呼,只有暮春的晚风,一阵阵从窗外缓缓吹进教室。
“已经十八岁了。”林穗穗低声喃喃。
“是啊,十八岁。”苏晓晓轻轻应声,“马上就要高考了,往后我们或许就要各奔东西。要是你真的考上南大,以后我过去,你一定要带我到处走走看看。”
蛋糕的甜味萦绕舌尖,林穗穗的眼眶微微发烫,用力点了点头:“好。如果我真的能够去到那里,我一定好好带你逛一遍。”
三十分钟的晚饭休息时间转瞬即逝,楼道里已经传来同学们归来的说笑声。两个人飞快把蛋糕盒子、塑料叉子收拾妥当,全部装进塑料袋,塞进苏晓晓的书包,不留下一丝痕迹。
这场短暂又隐秘的十八岁庆祝,就此落幕。
晚自修铃声准时响起,教室很快坐满学生。雪亮的灯光铺满整间教室,翻动书页、笔尖书写的沙沙声响再次弥漫开来。蛋糕那一丝清甜,依旧残留在林穗穗的舌尖,久久萦绕心底。
整整一晚,依旧是刷题,订正试卷,背诵知识点。放学回到家中,晚饭桌上,父母特意多加两道她爱吃的菜肴。一家人安安静静吃完晚饭。饭后林穗穗回到二楼的书桌,再一次翻开厚厚的复习资料,继续埋头学习。她的十八岁,一半是挚友偷偷给予的甜蜜,一半是数不清试卷习题的苦涩。
过完林穗穗的生日,时间继续向前流转,很快便是五月六日,陆池的十八岁生日。
少年的成人之日,那张搁置了许久的贺卡,又一次反复出现在林穗穗的脑海。
生日到来之前的深夜,她刚刚做完一整套试卷。夜色已经很深,楼下的小店早已关门,整条街道归于沉寂。台灯散出柔和的光晕,林穗穗犹豫再三,终于从笔记本夹层取出那张浅灰色封面的贺卡。
贺卡内页的文字早就书写完毕:愿你十八岁平安顺遂,前路坦荡,万事得偿所愿。
一笔一划,全部都是少女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心意。
临近成人,校园之中处处都是互相祝福的气息。不少同学相互赠送明信片、贺卡,借着十八岁这个特殊节点,写下对彼此的祝愿。林穗穗看着身边同学互相交换卡片,内心反复摇摆不定。
或许,仅仅把它当做普通同学的一份成人祝福就够了。不需要告白,不用袒露心底深藏的喜欢,只是送出一张贺卡而已。
可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浓烈的怯懦便紧随而至。
她在脑海之中一遍遍想象各种各样的画面。如果自己走上前去递出贺卡,过道上人来人往,会不会引来旁人好奇的目光?陆池收到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觉得尴尬为难?一想到这些,她的手心就会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不止一次亲眼看见,陆池的身边总是十分热闹。不少女孩子落落大方,主动送上明信片、小礼物,坦然送出自己的祝福。反观自己,就连送出一张贺卡,都要在内心里挣扎无数遍。
终于到了五月六日,陆池的十八岁生日。
中午放学铃声响起,楼道瞬间被汹涌的人潮填满。林穗穗和苏晓晓随着人流走出教室,隔着层层晃动的人影,她远远看见了陆池。
几位女生围在他的身旁,手上拿着包装精致的明信片和小礼物,面带笑意,真诚地对他说着生日快乐。女孩们坦荡自然,没有丝毫躲闪。陆池站在人群中间,礼貌地道谢,嘴角带着淡淡的浅笑,简单和她们交谈几句。
过道之中人来人往,那一幕鲜活又热闹。
林穗穗站在人群的边缘,脚步猛地停住。校服口袋里面,那张折好的贺卡硬硬地抵着掌心。只要向前走上几步,她就可以走到他面前,送出这份珍藏许久的祝福。
但是双脚仿佛被死死钉在了原地,再也没有办法往前挪动半步。
那份热闹属于别人,而她,只是远远旁观的局外人。就算这份祝福混在一堆礼物当中,不会格外显眼,可心底的自卑与胆怯牢牢困住了她。两年多隐忍的心事,如果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之下,她不知道该怎样自处。她害怕同学们私下议论揣测,更不愿意让陆池陷入为难。
仅仅是远远望着那一幕,林穗穗的脸颊一点点发烫,心脏重重地撞击胸腔,慌乱和失落交织在一起。她终究没有勇气走上前去。
站在一旁的苏晓晓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瞬间明白了一切,轻轻碰了碰林穗穗的胳膊,压低声音轻声问道:“穗穗,你打算过去吗?”
林穗穗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万千的情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几乎快要被周遭的喧闹吞噬:“不了,我们走吧。”
说完,她转过身体,不再看向那个方向,轻轻拉了一下苏晓晓,顺着拥挤的放学人流,转身走向楼梯口。
那张贺卡,依旧安安静静躺在她校服口袋深处。
正午的阳光透过楼道玻璃窗倾泻而下,落在林穗穗的肩头,她的心底,却漫开一阵挥散不去的怅然。一份认认真真准备许久的成人祝福,到头来,终究还是没能送到当事人的手上。
回到教室,等到周围的同学寥寥无几,林穗穗才从口袋取出那张贺卡。她低头凝视纸上清秀的字迹,沉默许久,将贺卡仔细重新折好,放进书包最深的夹层。这份心意,看来只能永远留给自己。
生日的小小插曲很快消散,所有人再一次一头扎进无尽的复习浪潮之中。
四月悄然落幕,五月缓缓到来,江市的气温一点点回升。厚重的冬衣被收进衣柜,同学们换上单薄的校服外套。道路两旁的香樟树抽出鲜嫩翠绿的新芽,校园花坛各色鲜花竞相盛放,和煦春风吹遍整座城市,到处都是万物复苏的气息。
可是高三教学楼,仿佛和外面明媚的春天相互隔绝。窗外繁花似锦,窗内是堆积如山的试卷讲义,黑板右上角红色的倒计时,数字依旧在一天天不断减少。
全市统一的大型模拟考试一场接着一场,完全复刻正式高考的全部流程。全年级打乱重新编排考场,监考规则、考试时间,全部和正式高考一模一样。
每一次大型模考结束之后,学校都会召开高三家长会。
家长会召开的那一天,全体学生放学回家,各位家长走进校园,坐到孩子们奋斗了整整三年的教室。林穗穗的父母暂时关上楼下的小店,准时赶来参加家长会。
家长会结束的当晚,晚饭的餐桌上,父母认真和林穗穗谈起即将到来的高考。
经营小店十分辛苦,父母没有很高的学历,对于各大高校、各式各样的专业了解不多。他们最朴素的心愿,就是女儿好好努力,将来可以拥有安稳顺遂的生活,不必像他们一样常年守着店铺辛苦操劳。
客厅柔和的灯光笼罩着饭桌。母亲把一筷子青菜夹进林穗穗的碗中,语气温和诚恳:“穗穗,我们不会逼迫你一定要考出多么耀眼的成绩,无论最后结果是什么样子,家里都能够接受。只是高考是你人生一道重要的关口,希望你尽力而为,往后回想起来,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父亲坐在一旁,也慢慢开口:“千万不要总是熬夜熬到后半夜,学习固然重要,身体才是根本。心里要是觉得压抑难受,随时都可以和家里说一说。”
林穗穗低头扒着碗里的米饭,安静聆听父母的叮嘱,心中百感交集。
父母看见的,只是她日夜伏案苦读的模样。少女心底埋藏两年多的秘密,心动、胆怯、遗憾,所有的一切,都仅仅属于林穗穗一个人,她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倾诉过半分。
时光走到五月下旬,初夏悄悄降临江市。白昼越来越漫长,天亮得很早,夜幕迟迟才会落下。教室里一排排电风扇日复一日嗡嗡转动,温热的风阵阵吹过,掀起桌角试卷的边角。
距离高考只剩下最后的十几天。
学校的复习节奏悄悄做出调整。不再大量印发全新的难题试卷,老师留出更多时间,让同学们自主翻看课本,回顾错题,巩固已经学过的知识点。各科老师一遍一遍反复叮嘱大家,调整作息,放平心态,保重身体。
教室里面的氛围和之前截然不同。接连不断周测带来的焦灼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临近终点的复杂心绪。有人满怀期待,有人满心惶恐,还有人心底盛满对三年高中时光的不舍。
课桌上厚厚的复习资料依旧高高堆叠,但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漫长煎熬的高三岁月,马上就要走到尽头。
课间休息的时候,越来越多的同学拿出色彩缤纷的同学录,本子在课桌之间来回传递。大家提笔写下离别寄语,互相留下联系方式,珍藏三年同窗的缘分。
苏晓晓也买来一本精致的同学录,递到林穗穗的面前。
“穗穗,帮我写一页吧。三年的时光就这样走到尾声。高考结束之后,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经常见面。”
林穗穗接过那本同学录,握住笔,认认真真在纸页上面写下专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祝愿。
初夏温热的晚风穿过长廊,缓缓吹进教学楼。偶尔抬眼,她依旧能够在熙攘的人潮之中,瞥见陆池的身影。
高考近在咫尺,那份曾经汹涌起伏的悸动依旧存在,但是已经被现实深深压在心底。眼下,所有的一切,都必须为高考让步。至于高考结束之后,自己究竟能不能鼓起勇气,袒露深藏已久的心意,一切还都是未知数。
红色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向着零不断靠近。
江市的风,裹挟着初夏独有的温热。三年高中的。点点滴滴,无数清晨与深夜,无数套试卷,欢笑、失落、心动与怯懦,全都一步步,走向故事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