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百日风扬

主席台的流程一项项推进。校长讲完话，紧接着是年级主任，随后教师代表走上台。扩音器受大风干扰，时不时溢出一阵刺啦的电流杂音，声音忽高忽低，顺着风四处飘散。台下没有人随意大声交谈，很多人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脖颈往衣领里面缩，任由寒风拍打身体。

“接下来，有请学生代表，高三的陆池同学上台发言。”

主持人的声音落下。

周遭立刻漾开一层细碎的波动，不是喧哗，是人群之间极轻的骚动。林穗穗没有刻意抬头张望，视线落在脚下灰黑色的塑胶跑道上，鞋底碾过跑道表面细小的颗粒。耳朵却清清楚楚捕捉到身边女生细微的变化，有人悄悄挪动身体，有人彼此用胳膊肘轻轻碰一碰同伴，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她的余光可以瞥见，斜前方实验班的队伍里，一道身影离开了整齐的队列。深蓝色校服的轮廓穿过一排排伫立的人群，一步步踏上主席台那几级水泥台阶。风吹动他的衣摆，额前的碎发被掀起来，他抬手随意一拨，走到立式话筒跟前。

林穗穗依旧没有抬眼直视高台。

她只听见话筒轻微的磕碰声，随后，少年清朗平稳的声音缓缓漫开，被风送过来，一阵清晰，一阵又被风声吞没。

他谈起高三无数个清晨的早自习，谈起深夜台灯下堆叠的试卷，谈起刷题到身心俱疲的时刻，也谈起面对未知未来的忐忑。没有华丽激昂的辞藻，语调平静克制，一字一句落在空气当中。

林穗穗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脚下，一片片枯黄的落叶被风卷过来，在地面打着旋，从她的鞋边掠过。耳边源源不断传来陆池的声音，与此同时，四周零零星星的细碎声响也一并钻进耳朵。

右后方相隔几排的两个女生，压得极低的交谈断断续续飘过来。

“就是他，终于轮到他发言了。”

“站在台上真的很惹眼啊。”

还有更远一些地方传来压抑的轻笑，几声微弱的赞叹。不少人已经毫不掩饰地望向主席台的方向，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响此起彼伏。

林穗穗的指尖在袖口之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她依旧没有抬头去看台上的人完整的模样，仅仅依靠声音，依靠周遭所有人的反应，在脑海之中拼凑出那一幅画面。

她能够想象，此刻的主席台之下，有许许多多道目光，纷纷会聚到那一个少年的身上。欣赏、羡慕、少女隐秘的好感，各种各样的情绪混杂在一起。陆池本就耀眼，此刻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心，距离便更加遥远。

自己那份藏在心底的心思，在这样喧闹的目光浪潮里，渺小得如同脚下随风滚动的枯叶。

陆池的发言并不冗长。片刻之后，话音落下，是一声简短的鞠躬。

掌声骤然四起。

热烈的掌声混杂呼啸的狂风，层层叠叠，席卷过整个操场。林穗穗跟着周围的人，抬起双手，轻轻合拢，几声单薄的掌声消融在浩大的声响之中。眼角的余光看见那道深蓝色的身影走下台阶，重新穿过人群，回归实验班的队伍。

掌声慢慢平息，随即开启全体高三学生宣誓。

各班班长向前踏出一步，领誓的声音穿透寒风。所有学生齐刷刷举起右拳，数千人的声音汇聚一处，震荡在操场的上空。

“苦战一百天，不负父母期盼；苦战一百天，不负恩师厚望……”

铿锵的誓词一声接着一声。林穗穗也高高举起自己的右手，跟着集体一同念诵誓词。冰冷的风刮过她的脸颊，指尖冻得渐渐发麻，长长的黑发不断被大风扬起，反复拂过她的侧脸。

宣誓结束，压抑已久的短暂时刻终于到来，放飞愿望气球。

各班的班委抱着鼓鼓囊囊的大号塑料袋，穿梭于一排排队伍之间，给每一位同学递送物资。雪白的气球，米黄色小小的便签纸，一支支细头记号笔，依次传递到每个人的手上。

操场上泛起一阵松弛的细碎动静。寒风凶猛，薄薄的便签纸稍不留神便会直接被吹向空中，不少同学一只手死死把纸条按在掌心，另一只手拿着笔，匆匆书写属于自己的心愿。四下到处都是笔尖摩擦纸张沙沙的轻响。

林穗穗握住那张轻薄的便签，记号笔握在冰凉的指间。她垂着眼，先写下属于自己的期许：愿百日磨砺，高考如愿，不负日夜。

一行字迹落下，笔尖顿在了纸张下半片空白之处。

心底那份藏了许久的念头，又一次浮了上来。

要不要在这里写下一句祝福，祝陆池前程似锦，万事顺遂。

家中那一张精心准备的十八岁生日贺卡，依旧安静夹在厚厚的笔记本当中，直至如今，她始终没有勇气亲手交到陆池的手里。

刚刚台下无数双注视着陆池的眼睛还在她脑海之中回荡。他是万众瞩目的学生代表，而自己，仅仅是上千名普通高三学生之中的一个，平平无奇，淹没在人海。就算将祝福写在便签，绑上气球送往高空，陆池这一生，永远都不会知晓，曾经有这样一份隐秘的祝愿。

书写下来，到头来，不过只是安抚她自己一个人而已。

她心里反复来回拉扯，许久之后，慢慢把笔帽扣回笔身。

便签纸的下半页，依旧一片空白。

林穗穗将纸片对折，再对折，牢牢攥在手心。一旁的班委拎着氦气罐，挨个为同学们充气球。一团团洁白的球体渐渐膨胀，好似一朵朵被揉圆的云，细绳垂落下来，交到每个人的手中。周围的同学纷纷把写满心愿的便签，紧紧系在气球尾部的细绳上面。

苏晓晓很快就已经全部弄妥，雪白的气球在狂风之中不停左右摇晃。她侧过头，凑近林穗穗。

“穗穗，你这边弄好了吗？马上就要统一放飞了。”

“好了。”林穗穗低声回应，动手将那张对折完毕的便签，牢牢捆绑在细绳末端。纸页向内合拢，没有人能够看见里面那片空空荡荡的下半页。

转瞬之间，成千上百颗白色气球已经准备就绪。无数根细细的绳子被少年少女们握在掌心，一大片洁白悬浮在人群的头顶，和灰蒙蒙的天空遥遥相对。

年级主任站在高高的主席台上，话筒放大了他洪亮的声音：

“三——二——一！放飞！”

刹那之间，数不清的细绳一齐松开。

无数雪白的气球骤然挣脱束缚，争先恐后向着苍茫的高空升腾而起。一张张小小的便签悬挂在气球尾部，随着高空的大风来回摇摆。操场之上爆发出一阵短暂而热烈的呼喊声，积压了许久的疲惫与压力，在这一刻得到片刻释放。

林穗穗松开了自己手中的那根细线。

她抬眼，目送自己的气球扶摇向上。目光不经意间扫向实验班所在的方向，陆池也松开了手，他的气球迅速升空，转瞬就汇入漫天白色的浪潮。他微微仰头，凝望着漫天飞舞的气球，身旁几个男生同他站在一起，低声说笑闲谈。不远处，依旧有不少女生的视线，悄悄落在他的身上。

林穗穗的那一只气球越飞越高，很快便和漫天无数气球交织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它的踪影。

成千上万的白球向着远方飘去，一点点化为天边若有若无的细小白点，最后，彻底隐没在灰白的云层里面。

誓师大会至此结束。各个班级听从老师的指挥，排好队伍，有序离开操场，返回教学楼。

归途的路上，凛冽的寒风依旧迎面吹来，林穗穗胸前的长发肆意飞扬。身旁的同学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有的人依旧沉浸在方才大会带来的心潮澎湃，也有的人思绪已经早早飘回书桌之上，惦记还没有完成的模拟套卷。

苏晓晓与她并肩往前走，脚下踩碎地面干枯的落叶。

“刚刚听完发言，再看见漫天的气球，心里真的五味杂陈。”苏晓晓轻轻叹了一口气，“一百天，就这样摆在我们面前了。”

林穗穗轻轻哈出一口气，一团白雾转瞬消散在冷空气之中，她什么都没有多说。

那张对折的便签随同气球远走高飞，下半页干干净净，没有一字一句。那份藏了许久的祝福，终究还是完完整整，只留存于她一个人的心底。

踏入教室的一瞬间，方才操场上短暂的激荡，瞬间消散殆尽。

课桌上，高高堆叠的复习资料、模拟试卷、厚厚的错题本，一如往常。桌角那张红色的高考倒计时日历，数字鲜红刺眼。

同学们纷纷坐回自己的座位，掀开试卷，拿起笔。笔尖划过纸面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响，再一次填满整间教室。

窗外，二月的寒风一遍一遍撞击着玻璃窗，没有一丝缓和。属于高三学子的百日冲刺，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