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街角偶遇

岁暮的江市浸在凛冽清寒之中，北风穿梭在城市纵横交错的街巷，卷动着地面干枯的落叶。空气里早早弥漫开独属于新春的气息，沿街大小商铺统一挂上了红彤彤的灯笼，朱红对联、烫金福字一摞摞整齐码放在门店门口。零星的鞭炮声响断断续续自远处传来，沉闷短促，为寂静凛冬添上层层热闹底色。旧年时序缓缓走向尾声，新年正踏着寒风缓缓靠近，秋日考场里的紧张、课堂上往复的习题，全都随着冬日来临慢慢沉淀，消融在满城年味里。

漫长寒假正式拉开帷幕，江市一中的校门紧闭，往日清晨此起彼伏的早读声、放学时段拥挤喧闹的人潮暂时归于沉寂。林穗穗不必再踩着晨光奔赴学校早读，也无需整日埋首堆积如山的练习册，紧绷许久的生活节奏骤然放缓。她依旧居住在自家杂货小店的二楼，楼下铺面全年无休，临近年关，生意比平日里更加红火。采购年货的街坊邻里络绎不绝，卷闸门从清晨破晓时分拉起，直至深夜才缓缓合上，嘈杂的人声隔着薄薄楼板，悠悠飘到二楼，成为她整个寒假持续不断的背景音。

一头利落的短发经过整整一个秋冬悄然变长，柔软的发尾轻轻搭在脖颈两侧。闲暇无事的时候，林穗穗大多伏在靠窗的书桌前翻看课本，或是随意读几本闲书。父母整日全身心扑在小店经营上，迎来送往、清点货品、结算账目，琐碎的事务填满了他们全部时间。他们很少有空坐下来与林穗穗闲谈，不会细致过问她假期的情绪，只是三餐间隙随口叮嘱几句，趁着假期查漏补缺，不要荒废学业。

林穗穗总是安静应声，将所有心事悄悄收在心底。她早已习惯这样平淡克制的相处模式，独自出门散步、置办物件，从来不会觉得孤单。

苏晓晓在前几日跟着家人动身前往邻市探亲，两个人只能依靠手机线上聊天。她们早早约定，等苏晓晓返程之后，结伴上街逛年货集市。距离除夕只剩下三天，江市老城区的街道人流量达到顶峰，各类临时摊位沿着人行道依次铺开，售卖炒货腊味、新年挂饰、糖果糕点，琳琅满目。

这天午后，母亲清点完库存，递给林穗穗一小叠零钱，嘱咐她前往老街采购几样年货，添置糖果与窗花。

“街上人多，走路当心一点，不用着急回来。”母亲一边整理货架上的饮料，一边匆匆开口。

“知道了。”林穗穗把零钱叠好，揣进浅灰色棉衣的口袋，顺手拿起墙角的布袋子，缓步走出小店。

昨夜刚下过一阵绵密冷雨，路面尚未完全干透，浅浅积水倒映着两侧灯笼晃动的红光。冷风迎面吹拂而来，林穗穗下意识收紧衣领，指尖微微泛凉。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商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路人的说笑声、孩童追逐打闹的呼喊交织在一起，汇成喧嚣的浪潮。

她没有明确的路线，只是顺着街道慢慢向前行走。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两旁琳琅满目的货品，时不时停下脚步，驻足打量橱窗里样式各异的春联，指尖轻轻隔着塑料薄膜触碰窗花上烫金的纹样。不少店家循环播放着喜庆的新年乐曲，旋律飘荡在冷冽空气里。

林穗穗走得很慢，任由思绪随意飘散。开学至今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闪过，九月闷热教室里转动的吊扇，晚自习安静的考场，秋日午后和苏晓晓结伴出行，好友追问她心动对象时，她羞赧坦白的模样。她想起陆池，想起开学那日，大风卷走她手中打印好的课程表，少年弯腰拾起，平静递到她掌心。那一次短暂相逢，悄无声息在她心底种下朦胧的好感。

这份心事她从未打算大肆宣扬，全世界唯有苏晓晓知晓。平日里在教室，她总是不动声色望向前排的背影，却从来不敢长久对视，生怕心思被人一眼看穿。她清楚陆池性子温和，却自带一层淡淡的疏离，待人礼貌，却很少与同学深交，像是隔着一段无法轻易靠近的距离。

林穗穗偶尔也会暗自猜想，寒假里陆池会怎样度过。是整日埋首书本刷题，还是会陪着家人出门置办年货？她仅仅只是随意遐想，从未奢望能够偶遇。偌大一座江市，街区纵横，想要在人海里重逢，何其渺茫。

转过十字路口的拐角时，杂乱思绪骤然中断。林穗穗向前迈出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一拍，平稳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

不远处干果店门外的路灯之下，那道熟悉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林穗穗下意识停下脚步，微微睁大眼睛。

陆池褪去了平日里规整洁净的校服，上身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外套，拉链拉至胸口位置，内里搭配简约的米白色针织衫。身形挺拔修长，冬日柔和的自然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眉骨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和校园里的模样别无二致，只是脱离了课业束缚，周身紧绷的气息消散，多了几分松弛自在。

他微微侧着身子，安静聆听身旁长辈说话，林穗穗一眼认出那是陆母。陆母手中拎着大大小小好几个购物纸袋，指尖指向店内摆放整齐的坚果礼盒，低声同陆池商量，挑选哪一类干果带回家里。陆池耐心站在一旁，偶尔轻轻点头，简短应答几句，神情平静淡然，不见半分少年人的浮躁。

林穗穗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躲到粗壮的香樟行道树后方。树干遮挡住她大半身形，她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头观望。两人之间相隔十余米，距离恰到好处，她能够清晰看清对方一举一动，又不至于立刻被察觉。

在此之前，她所有望向陆池的目光，都局限在教室之中，隔着课桌、隔着人群，隔着一整个学期遥远的距离。此刻置身喧闹街头，褪去校园场景的桎梏，这场突如其来的偶遇，显得格外不真实，像一场转瞬就会消散的幻梦。

来往行人不断从两人中间穿行而过，灯笼红光忽明忽暗。林穗穗静静伫立在树后，一时间不知道应当上前打招呼，还是悄悄转身避开。上前搭话，她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话题，害怕气氛陷入尴尬；若是就此离开，心底又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迟疑徘徊之间，陆池像是有所感应，漫不经心地朝着街道这边望了过来。

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林穗穗浑身瞬间僵硬，下意识想要垂下眼眸躲开对视，温热的红晕迅速爬上脸颊，蔓延至耳尖。她来不及躲闪，只能僵在原地。短短数秒对视，陆池眼底没有过多情绪，只有一丝浅浅的讶异，明显没有预料到会在闹市街头遇见同班同学。

短暂沉默过后，陆池礼貌地轻轻颔首，算作打招呼。仅仅只是一个简单动作，没有多余话语，分寸感恰到好处，温和却依旧带着淡淡的距离感。

林穗穗迟疑几秒，也轻轻点头回应，喉咙微微发紧，舌尖像是打了结，一时不知道该说出什么。周遭人声鼎沸，商贩叫卖、行人谈笑的声响环绕四周，可在她的感知里，所有喧嚣仿佛瞬间被一层屏障隔绝开来，广阔天地之间，只剩下不远处的少年，还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陆母顺着陆池的视线望过来，温和友善地看向林穗穗，唇角扬起浅浅笑意，轻声询问：“陆池，这是你的同学吗？”

“嗯，同班的，林穗穗。”陆池低声作答，声音音量不高，恰好顺着寒风飘到林穗穗耳中。

听见名字，陆母更加热情，朝着林穗穗挥了挥手：“小姑娘也是出来置办年货吗？快过年了，街上真是人山人海。”

“阿姨好。”林穗穗努力稳住心绪，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自然平稳，“是的，我出来买一些年货。”

简单的对话落下，空气里浮起一层微妙安静。林穗穗绞尽脑汁搜寻话题，却始终想不到合适的话语，贸然开口只觉得唐突。她悄悄抬眼看向陆池，他安静站在一旁，没有主动搭话的打算，只是耐心等候陆母挑选干果。

她想起苏晓晓曾经和自己聊起陆池的家庭，知晓陆父陆母十分看重学业，平日里对他要求严格，大部分课余时间，陆池都用来学习。在班级里，他成绩稳居前列，从容耀眼，是许多人默默关注的对象。她心底这份朦胧绵长的好感，自始至终，仅仅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陆母挑选好几样坚果，店主麻利称重、打包，厚实的塑料袋递到柜台外。陆池主动上前一步，伸手接过沉甸甸的包装袋，单手稳稳拎在身侧。

“我们还要继续往前逛逛，就先往前走啦。”陆母笑着同林穗穗道别。

“好，阿姨再见，陆池再见。”

陆池再次看向她，语气平淡：“再见。”

话音落下，母子二人并肩沿着街道继续向前行走。陆池步履平稳，时不时侧耳倾听陆母闲谈琐事，挺拔的身影慢慢汇入来往人流，随着距离不断拉远，轮廓渐渐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街角。

林穗穗依旧依靠树干站着，许久没有挪动半步。凛冽冷风持续吹拂脸颊，她却浑然不觉，脑海里不断循环回放方才短暂相遇的每一处细节。猝不及防的对视、礼貌的颔首问候、平淡简单的道别，零碎画面反复盘旋，清晰烙印在心底。

这场偶遇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没有深入长久的交谈，仅仅只是冬日闹市一场萍水相逢。可对于林穗穗而言，意义截然不同。

她缓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重新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方才散漫悠闲的心境彻底消散，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刚刚遇见陆池的场景。街边灯笼摇曳红光，年味浓郁逼人，行人笑语盈盈穿梭街巷，她独自走在人群之中，心底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悸动。

她循着路标走进临街的糖果铺，玻璃柜里摆放着各色包装精致的糖果、巧克力。老板热情上前介绍各类年货，林穗穗有一搭没一搭应声，挑选商品的时候依旧有些失神，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包装袋边缘。挑选好糖果、窗花，结清钱款，提着布袋子走出店铺。

抬起头望向四通八达的街道，茫茫人海，她无从知晓陆池母子此刻走到了哪一段路。心底悄然冒出一丝微弱的念头，如果方才鼓起勇气多说几句话，会不会拥有一段不一样的对话？可念头升起，又迅速被她压下。

她清醒明白自己与陆池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沟壑。他耀眼从容，永远镇定自若，稳居班级上游；而她内敛安静，习惯将情绪全部藏起来，不擅长主动靠近任何人。她从来没有奢望过能够迅速拉近距离，仅仅能够偶然遇见，已经算是意外的惊喜。

林穗穗不再继续往老街深处行进，调转方向，沿着原路慢慢折返，打算早点回到小店。天色缓缓下沉，黄昏悄然降临，沿街商铺的灯火陆续亮起，暖黄色光晕铺满人行道。

一路走回家，路上遇见不少熟悉的街坊邻居，纷纷笑着和她寒暄新年将至的琐事，林穗穗礼貌一一回应，心思却始终飘远。推开杂货小店玻璃门，扑面而来混杂着零食、烟火、茶叶的气息。母亲看见她归来，连忙开口询问年货是否采购齐全。

“买好了。”林穗穗轻声应答，将布袋子放在柜台角落，简单和母亲说了两句，便缓步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关上房门，屋内隔绝楼下喧闹的人声。林穗穗将棉衣脱下，搭在椅背上，走到靠窗书桌旁坐下。窗外街道依旧车流不息，行人往来。她手肘撑在桌面，支着下巴望向窗外流动的人群，一遍一遍回想街角那场突如其来的相逢。

漫长寒假才刚刚开启，她不知道余下的假期，是否还有机会再次遇见陆池。若是再度相逢，自己能不能比这一次更加从容坦然。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苏晓晓的聊天对话框。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犹豫许久，一字一句，慢慢敲下文字，把下午在街上偶遇陆池的事情缓缓叙述出来。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多久，苏晓晓立刻发来一连串惊讶的表情，接连发来消息追问细节。

【苏晓晓：天啊！这么巧？你们有没有好好聊天？】

【苏晓晓：我还以为假期你们不会碰到，街上那么多人！】

【苏晓晓：他还是平时那个样子吗？有没有和你多说几句话？】

林穗穗垂眸看着屏幕，慢慢打字回复，将相遇时简短的对话、两人仓促道别的过程如实告诉好友。她没有刻意渲染心底翻涌的情绪，只是平静叙述整件事。

苏晓晓读完消息，很快发来回复，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却又十分温柔。

【苏晓晓：真好难得的偶遇，可惜我还没回去，不然就能陪着你一起啦。别紧张嘛，下次再遇见大方打招呼就好。】

林穗穗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轻轻弯了弯唇角，指尖轻轻敲击屏幕，简单回复。两个人隔着屏幕闲聊许久，聊起新年打算，聊起返校之后即将开始的学习，聊起班级里熟悉的同学。

聊天结束，夜色彻底浸透整座城市。远处天际不时亮起细碎光点，轰鸣声响断断续续随风飘来。楼下传来邻居的呼喊声，是隔壁的王叔邀约邻里，去临河的空地燃放烟花。母亲推开二楼房门，嗓音透过安静的房间传进来：“穗穗，楼下邻居要放烟花，去河边瞧瞧吗？”

“好。”林穗穗应声，重新披上棉衣，跟着母亲走出小店。

小店后方的河滩十分开阔，平日里少有行人停留，到了年根，便成了附近居民燃放烟火的好去处。地面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烟花礼盒，五颜六色的外包装在路灯下格外醒目。一群孩童围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讨论，又带着几分胆怯往后退，留出一大片空旷的安全区域。空气里预先漫开淡淡的火药气息，混着冬日清冷的风。

有位邻居蹲下身，点燃引线。细小的火星“滋滋”窜动，橘色火苗顺着引线飞速向前蔓延。所有人不自觉屏息，目光牢牢锁定那簇跳动的火光。

数秒之后，一声震耳的轰鸣骤然响起。

第一枚烟花直冲墨蓝色的夜空，在极高处轰然炸开。鎏金般的星火四面八方舒展，像一朵盛大盛开的金菊，流光漫天倾泻，短暂照亮整片河面，也照亮岸边所有人的脸庞。光芒转瞬消散，可还没等众人回过神，第二发、第三发接连升空。

青紫、绯红、银白、浅蓝，一簇簇烟火轮番在天际绽放。有的如同漫天垂落的星雨，丝丝缕缕缓缓下坠；有的层层叠叠向外舒展，像揉碎的晚霞悬在半空；还有小型礼花持续迸发，细碎光点簌簌飘落。轰隆的声响此起彼伏，震荡在空气之中，风声裹挟着烟火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穗穗站在人群边缘，稍稍往后站了站，抬眼静静仰望漫天绚烂。夜空被一次次短暂点亮，光亮升起又归于沉寂，如同很多转瞬即逝的美好。她不由自主想起傍晚老街的偶遇，想起陆池清隽的侧脸。

不知道此刻的陆池身在何处，是否也能看见这片升空的烟花。或许他正和家人漫步街道，或许安安静静待在家中，书桌前翻看书本。他们身处同一座江市，共享同一片夜空下的烟火，却隔着无数街巷，遥遥相望，无从碰面。

又一束大型烟花冲上苍穹，刹那间漫天银辉铺展开来，河面倒映流动的光色，粼粼闪闪。林穗穗望着不断消散的星火，心底泛起淡淡的怅然。今日这场街角相逢，就像夜空短暂盛开的烟花，惊艳一瞬，而后归于人海，没有约定，没有后续。

烟花持续燃放将近半个时辰，最后的一簇火光慢慢熄灭在夜色里。空气中弥漫浓郁的烟火味道，地面散落许多纸屑。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邻里互相道着新年吉祥话，各自踏上归途。

返程路上，母亲和她闲聊，打算除夕当晚，也购置几盒小型烟花，在家门口燃放。林穗穗轻声应答，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街巷，灯火绵延不绝。

回到二楼房间，窗外依旧断断续续传来零星烟花的爆响。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摊开练习册，试图静下心投入习题。可笔尖落在纸面，思绪总是不受控制飘回午后的十字路口。灯笼红光、猝不及防的对视、简短平淡的道别，一幕幕反复在脑海回放。

她清楚，往后漫长的日子里，她会无数次想起今日这场冬日偶遇。平淡枯燥的岁月之中，这一段温柔微小的插曲，足以慰藉漫长寒冬。新春将至，万事崭新，无数故事还在缓缓向前推进。藏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少女心事，如同冻土之下悄悄萌发的嫩芽，安静蛰伏，没有人知晓未来会走向何方。

满城喧嚣，人海茫茫。冬日老街一次偶然擦肩，伴着河畔漫天盛放的烟火，永久收藏在林穗穗独一份的冬日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