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风渡秋阑

时光像是被悄悄按下快进键，林穗穗时常恍惚，仿佛热闹喧嚣的开学日就在昨日，香樟树下的风还裹挟着初秋温热的气息，枯黄的叶片盘旋着轻轻落在人行道上。可每当她抬眼望向窗外萧瑟的景致，才惊觉时序一路不停向前推移，凛冽寒冬已然笼罩江市，万众瞩目的期末考试，近在眼前。

江市的秋意层层褪去，寒意日复一日侵袭整座城市。清晨走出家门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蛮横地钻过衣领，激起一层淡淡的凉意。林穗穗身上的衣衫渐渐加厚，单薄的蓝白校服里面添了米白色针织内搭，外层套着一件宽松的浅灰色棉服，拉链习惯性拉到脖颈下方，抵御四处乱窜的寒风。想起刚入学时，她利落清爽的短发堪堪及耳，经过整整一个秋冬无声无息地生长，发丝静静蔓延，如今已经稳稳越过肩膀。乌黑柔软的长发垂落在后背两侧，偶尔有风穿过街巷拂过来，发丝随风轻轻晃动，遮挡住一部分视线，她便会下意识抬手，将散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触碰柔软发丝的瞬间，她偶尔会暗自思忖，等到所有考试落幕，或许可以找一家理发店稍稍修剪，只是念头转瞬即逝，很快又被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填满。

楼下自家的杂货铺依旧照常营业。清晨天色尚且蒙着一层灰蒙的暗色，卷闸门便准时哗啦一声向上拉起。来往客人的交谈声、货品纸箱碰撞的声响、扫码付款的提示音持续不断，填满整栋小楼。父母整日忙于店铺进货、清点货物、接待顾客，被琐碎生计牢牢困住，很少有空闲静下心询问她校园里的点滴情绪，不会留意她悄悄变长的头发，也无从察觉她心底起伏的情绪，最多只是忙碌间隙匆匆抬头叮嘱几句，让她用心复习，争取期末考出理想成绩。林穗穗早已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不会主动倾诉内心想法，所有欢喜与烦闷，都悄悄收纳在自己心里。

林穗穗背着书包独自走向学校，脚下的路面铺满枯黄卷曲的落叶，风一卷，枯叶便沿着路面缓缓翻滚，最后堆积在围墙角落。抵达江市实验中学时，校门口早已挤满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人人步履匆匆。空气中再也没有开学初见时松弛的新鲜感，取而代之的是被无休止复习、接连测验裹挟起来的紧绷感。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场期末统考，是高一上学期最重要的一次检验，是对几个月以来新知识学习的总结，没有人愿意轻易松懈。

走进高一七班教室，喧闹一如既往，只是大家谈论的话题早就悄然变了模样。不再说起假期出游、新鲜的校园见闻，张口闭口都是重难点习题、各科背诵清单、模拟试卷。天花板上的吊扇早已停止运转，窗户大多紧闭，阻挡室外不断涌入的寒风。偶尔有同学觉得室内空气沉闷，推开窗子透气，一股凛冽的冷风瞬间灌入室内，吹得桌面的试卷微微掀起，引得埋头刷题的学生低声感慨天气寒冷，连忙伸手按住纸张。窗沿边缘凝结着薄薄的凉意，伸手触碰，指尖瞬间感受到刺骨的温度。

林穗穗走到靠窗熟悉的座位，放下书包缓缓落座。她拉开椅子，拿出课本与厚厚的错题本摊开，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上密密麻麻的蓝色批注。一整个学期积攒下来的错题本厚厚一叠，每一道错题都标注着错误原因与标准解题思路。身旁的苏晓晓放下沉重的书包，重重叹了口气，侧过头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有时候真的不敢细想，好像不久前我们才刚踏进这间教室，开学第一天慌乱寻找班级、摸底考试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一转眼，期末统考就近在眼前了。”苏晓晓百无聊赖转着手中的黑色水笔，笔尖一圈圈在空中划出弧线，“大大小小的测试一场接着一场，我感觉神经一直绷着，从秋天绷到冬天，一刻都没法真正放松。有时候晚自习写卷子写到头昏脑涨，只盼着考试快点到来，早点结束这场漫长的复习。”

林穗穗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习题册上印刷工整的题目，语气清淡：“高中的节奏本就如此，悄无声息之间，日子就悄悄溜走了。适应之后，也就习惯了这样紧凑的节奏。熬过这段复习阶段，就能迎来假期。”

苏晓晓的视线不自觉往前排飘了一眼，声音下意识压低几分，生怕被附近同学听见：“你看陆池，永远都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不管多少试卷堆积下来，都不见他慌乱焦虑。期中榜单张贴出来的时候，他依旧稳居年级前列，几乎没有人能够撼动他的位置。好像无论试卷难度高低，他永远都能稳定发挥，实在让人羡慕。”

林穗穗顺着视线淡淡望过去，目光浅浅掠过前排挺拔的背影，没有长久停留。开学那日，她迷失在校园道路上，怀里抱着书本，几张打印好的课程表被狂风席卷落在地面，陆池弯腰拾起，平静递还给她的画面依旧安静藏在心底。只是经过这么久，她早已学会把这份朦胧心绪妥善收好，不会轻易显露在人前，更不会主动向旁人提起。那份心动安安静静蛰伏心底，不张扬，不狂热，仅仅是偶尔抬眼望见对方时，心底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

教室里不少人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落在前排的陆池身上。陆池生得清俊舒展，眉眼干净，身形挺拔，学习成绩遥遥领先，平日里待人温和有礼，不会刻意疏远任何人，自然而然吸引了不少人的关注。班里不少女生暗自留意他，隔壁、楼下其他班级更是有着许许多多默默关注他的人。

课间十分钟，时常有其他班级的女生借着请教学习问题的名义来到七班门口。三五成群站在走廊栏杆边，互相推搡着小声交谈，目光直直望向教室内部。有人鼓起勇气独自走进教室，递上自己整理好的学习笔记，或是悄悄塞过来折叠整齐的信纸。偶尔还会有人带上包装精致的糖果，悄悄放在他的桌角。

面对这些示好，陆池大多礼貌回绝。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清晰不容逾越的界限，不会让对方过分难堪，同时也不会给予多余的幻想空间。若是别人递来零食，他会轻声道谢之后婉拒；收到信件，也会礼貌返还。他的好友陈扬常常在一旁看热闹，偶尔凑到陆池身边低声打趣他。每每这时，陆池只是淡淡一笑，低头继续整理桌上的复习资料，不接陈扬的玩笑话。

“你瞧瞧，几乎每隔两三天，都有人专门过来找他。”苏晓晓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林穗穗，语气带着些许感慨，“受欢迎也是有道理的，样貌、成绩样样出彩。这么多人倾心于他，也不算意外。”

林穗穗安静听着，笔尖依旧在纸上缓慢书写，只是心底泛起一丝浅淡的涟漪，转瞬便归于平静。她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圈出题目中出错的步骤，将错题完整记录在本子上。她清楚自己和陆池之间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彼此活在两条不甚重合的轨道，不必抱有多余的奢望。

上课铃声响起，教室迅速安静下来。各科老师轮番走上讲台，黑板写满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反复勾画期末重点。粉笔灰轻轻飘散在空气里，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在地面投下长短不一的光影。陆池坐得端正，专注聆听讲课，偶尔举手作答，思路清晰通透。若是周围同学向他请教难题，他会停下手中的笔，耐心梳理解题思路，一步一步讲解清楚，没有丝毫不耐烦。

午休时段学校不允许学生外出，所有人留在教室。一部分人趴在课桌上小憩，脑袋枕着厚厚的书本，借着短暂的时间休整精神；一部分人抓紧一切空余时间刷题，不肯浪费一分一秒。苏晓晓托着腮，没什么胃口，小声和林穗穗闲聊：“食堂的饭菜提不起兴致，中午打算少吃一点，晚自习前买点面包充饥。”

林穗穗叮嘱她多少进食，避免下午听课犯困。午后的教室格外安静，只剩下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响。冷风持续撞击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响动。短暂休憩过后，林穗穗睁开眼，恰好看见陆池和陈扬并肩走出教室，去往走廊透气。她迅速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眼前的复习资料，没有追随那两道身影。

日子有条不紊地向前奔走，周测接踵而至，课桌角落的试卷越堆越高，层层叠叠占据大半桌面。温班主任时常利用班会梳理班级成绩，反复提醒所有人正视期末统考，调整心态。不少同学被持续的压力磨得烦躁，课间随处能够听见抱怨作业繁重的声音，教室里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紧张氛围。温老师耐心开导情绪低落的学生，不断叮嘱大家劳逸结合，不要过度透支身体。

放学之后，林穗穗回到家中，上楼回到书桌前。楼下杂货铺的嘈杂隐隐飘上楼，她轻轻关上房门，隔绝外界纷扰，沉下心完成作业。台灯柔和的光线铺满桌面，照亮摊开的练习册。遇到难以解开的题目，便做好标记，留到第二天到校请教老师。她习惯独自承担学习上的难题，很少主动向旁人求助。漫长的冬夜安静绵长，只有笔尖不停书写的声响，陪伴她度过一个又一个傍晚。

苏晓晓常常和她结伴走一段放学的路。寒风迎面吹来，林穗穗越过肩头的长发被风吹起，丝丝缕缕贴在脖颈，微凉发痒，她抬手将发丝拢好。两人一路闲谈，话题时而围绕晦涩难懂的知识点，时而说起班里发生的琐事，偶尔依旧会聊起陆池。苏晓晓记得当初逛街时林穗穗坦白的心动，却不会反复追问，保留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会逼迫她袒露更多心事。

“等期末考试结束，就能暂时卸下重担了。”苏晓晓呼出一团白茫茫的雾气，消散在冷空气中，“听说考完试之后学校会举办元旦晚会，不过具体安排还没有正式通知。不管有没有晚会，考完试总归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不用每天被试卷困住。”

林穗穗轻轻应了一声。漫长的复习周期依旧持续向前推进，所有人都在默默坚持。自习课上鸦雀无声，所有人埋首与习题相伴，偌大的教室只剩下翻书与写字的动静。陆池偶尔停下笔，舒展肩膀，短暂望向窗外萧瑟的景色，很快重新投入复习。陈扬常常凑到他身边，拿着练习册请教问题，两人低声探讨，分寸得当，不会打扰周围的同学。

依旧时不时有外班女生来到门口等候，有的人鼓足勇气上前搭话，有的人只是远远观望，不愿上前打扰。有一次自习课间，几名女生站在走廊等待陆池出来，叽叽喳喳低声讨论着。陈扬出门撞见，回头笑着和陆池调侃：“人气一如既往旺盛，你就不打算考虑一下？”

陆池低头整理书本，语气平淡：“现阶段重心放在学习上，没必要想其他事情。”

这番对话恰好飘进靠窗的林穗穗耳中，她神色没有变化，继续低头整理笔记，仿佛只是听见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谈。

温班主任时常在教室来回巡查，留意众人的复习状态。遇见心态浮躁的学生会停下开导。走到前排时，他常常和陆池交谈几句，询问复习规划。陆池条理清晰地一一作答，从容不迫。

一天天的煎熬过后，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连续几日的考场，教室里不再堆满厚厚的书本，课桌之间拉开距离，空旷了许多。监考老师拿着密封试卷走进考场，拆封、分发，纸张翻动的声响此起彼伏。所有人屏息凝神，握起笔，认真作答。考场之内气氛肃穆，每个人都专心对待眼前的试卷，想要交出一份不辜负自己长久努力的答卷。

几日考试匆匆落幕，最后一门科目收卷铃声响起的瞬间，整栋教学楼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欢呼。书本、习题册被随意收进书包，少年少女们高声说笑，长久紧绷的情绪终于得以释放。紧绷了许久的高一上学期，正式画上阶段性的句号。

学校按照原定安排，在考试结束后的两天举办元旦晚会。舞台搭建在操场中央，彩灯错落悬挂，各班准备了精彩的节目。喧闹的音乐响彻校园，随处都是欢声笑语。林穗穗和苏晓晓挤在人群里观看节目，耳边满是喧闹的谈笑声，视线偶尔穿过人群，远远瞥见陆池和陈扬站在操场侧边，和几名男生说笑。距离太远，听不清他们交谈的内容，只能看见少年松弛自在的模样。

元旦晚会结束，短暂的元旦假期开启，距离春节越来越近。冬日的江市年味慢慢酝酿出来，街边商铺陆续挂起红色装饰，市集里陆续开始售卖年货。没有堆积如山的试卷，不必早起赶早读，日子变得松弛舒缓。

苏晓晓早早联系林穗穗，两人相约出门逛街。出发这天，气温依旧偏低，冷风不停穿梭在街道之间。林穗穗穿上厚实的棉服，垂落肩头的长发披在背后，行走的时候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两人沿着商业街慢慢闲逛，逛过饰品小店，随意挑选零食，一路慢悠悠闲谈，享受难得悠闲的假期时光。

临近中午，她们打算寻一家火锅店解决午饭，沿着街道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口。巷口的奶茶店外站着几道熟悉身影，苏晓晓下意识拉住林穗穗，脚步停顿下来。

是陆池，还有他身边的陈扬，另外还有几个同班男生。

林穗穗下意识放轻脚步，安静站在后方，恰好能够听见他们闲谈的声音。

“元旦假期在家待着实在无趣，不如后天一起出门。”陈扬的声音清晰传来，“我们可以先去电影院看新上映的影片，看完直接去吃火锅，那条街上新开的火锅店评价很不错，菜品丰富。”

另一名男生应声附和：“可以，时间定在下午两点？看完电影天色刚好暗下来，氛围刚刚好。”

众人纷纷转头看向陆池，等待他的答复。

陆池微微颔首，声音清浅：“没问题，我这边时间空着。”

几人又接着讨论电影场次、交通方式，说说笑笑，敲定好了全部安排。有人提议骑车前往，有人想要搭乘公交，几番商量之后定下方案。没过多久，他们互相道别，各自散开。

林穗穗站在不远处，安静听完了全部对话，心底泛起淡淡的感触，没有尖锐的失落，只是生出一层淡淡的疏离感。原来他们的世界，有着许许多多她不曾参与的热闹，那些结伴出行的邀约，永远不会抵达自己身边。

苏晓晓侧过头，低声对着林穗穗说道：“没想到他们打算约着看电影吃火锅。看着倒是挺有意思。”

林穗穗轻轻扯了扯嘴角，语气平淡：“男孩子凑在一起，总是有很多安排。”

“我们也别站在这里啦，火锅店再往前走一段就到了。”苏晓晓挽住她的胳膊，继续往前走，“咱们好好享受假期，不用想别的。难得摆脱考试，专心吃一顿热乎火锅。”

两人继续往前走，寒风迎面吹来，林穗穗抬手拢了拢越过肩膀的长发。街道上人来人往，随处可见结伴出行的路人。走进火锅店的瞬间，暖意瞬间包裹周身，驱散了一路随行的寒意。暖黄色灯光铺满店内，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锅底香气。

苏晓晓拿起菜单，兴致勃勃地勾选菜品，一边勾选一边和林穗穗闲聊。话题从校园趣事聊到即将到来的新年，聊起过年期待收到的压岁钱，聊假期想要完成的小事，聊下学期想要定下的学习目标。

“等过完年，我们就要下半学期了。”苏晓晓搅动着杯子里的柠檬水，轻轻感慨，“时间过得太快，一不留神，高一都快要过半。回想开学的时候，我们两个人还不算熟悉，现在已经常常约着出门。”

林穗穗望着锅里慢慢翻滚升腾的汤汁，白雾缓缓向上漂浮，模糊眼前的视线，她轻轻应声。她想起开学那日被风吹走的课程表，想起秋冬流转的光景，想起慢慢变长的头发，想起教室里堆积如山的试卷，还有人群里那个格外惹眼的少年。

有些心动安静藏在心底，不必宣之于口。不必追逐不属于自己的热闹，只需要安安稳稳走好自己脚下的路。冬日漫长，年味渐浓，崭新的光景，正在前方缓缓到来。假期尚且充裕，属于他们的高一故事，依旧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