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一个周末,城市被盛夏牢牢裹挟,天气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日光肆无忌惮泼洒在楼宇外墙,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连吹过街巷的风都裹挟着滚滚热浪,但凡踏出家门一步,转瞬就会一身薄汗。
屋子里虽然关紧了门窗隔绝室外的酷暑,可盛夏的燥热依旧无孔不入地往缝隙里钻。顾青裴窝在客厅宽大的布艺沙发上,空调已经稳稳调到二十四度,手边还攥着一柄小小的充电风扇,风扇对着他的脸颊缓缓送风,细碎的风拂过鬓角,却依旧压不住身体里源源不断涌上来的燥热。
肚子里的蛋挞大约也被这闷热搅得难受,在子宫里动得格外频繁。一下,又一下,小小的力道反复蹬踹着腹壁,力道时轻时重,像是在对着这恼人的高温无声抗议。
顾青裴半倚在沙发靠垫上,后背垫了两个柔软抱枕,稍稍撑起腰身,眉头轻轻蹙在一起,整个人提不起半点精神。他抬手,掌心轻轻贴在隆起的小腹,能清晰感受到腹下一阵阵起伏,小家伙一刻也不肯安分。
原炀刚在书房处理完一部分工作,合上笔记本走出来,一抬眼便看见沙发上状态恹恹的顾青裴。他几步走过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先伸手探了探顾青裴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才转而将手掌轻轻覆上那片隆起的肚子。指尖刚贴上去,蛋挞恰好就在里面狠狠一脚蹬了过来,那股力道隔着一层皮肉,实实在在震在了原炀的掌心。
“他在发脾气。”顾青裴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无力,眼皮都懒得完全掀开,长长的眼睫垂落,“外面热,里面也闷,小家伙闹脾气呢。”
原炀低头望着起伏的腹部,指尖又轻轻摩挲了两下,仿佛在安抚躁动不安的小生命。他沉默片刻,没多说什么,转身径直走向厨房。
厨房的冰箱嗡嗡低响,里面提前冰好了半个西瓜,是早上原炀特意挑回来的。他小心翼翼将西瓜取出来,刀刃落下,清脆的“咔嚓”一声,红瓤黑籽的果肉应声裂开,清甜的瓜香立刻漫开在狭小的厨房。原炀耐心剔除掉瓜籽,把果肉切成大小适中的小块,盛进白瓷碗里,碗壁凝着一层细密冰凉的水珠,丝丝缕缕的凉气不断向上蒸腾。
几分钟之后,他端着满满一碗冰镇西瓜走回客厅,蹲到沙发边,把碗递到顾青裴面前。碗里一块块果肉鲜红饱满,还带着冷藏过后沁人的凉意。
“吃点凉的,降降温。”原炀低声说道,顺手把一把金属小叉子放到碗沿。
顾青裴接过瓷碗,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碗壁,一瞬间便觉得燥热消散了少许。他拿起叉子叉起一块饱满的瓜肉送入口中,牙齿轻轻咬破脆嫩的瓜瓤,冰凉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之中炸开,顺着喉咙缓缓滑进胃里,一股清润的凉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方才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烦闷燥热,当即消解大半。他微微舒出一口气,连紧锁的眉头都慢慢舒展。
仿佛腹中的蛋挞也感知到了这一股清冽的凉意,方才频繁有力的蹬踹渐渐平息下来,不再闹得那么凶,只余下十分轻微的、缓缓的蠕动。
顾青裴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上,眼底浮起一点浅浅的惊讶。“他在吃西瓜。”他轻声感叹。
原炀坐在沙发边缘,闻言挑了下眉:“他又没有嘴,怎么吃?”
“通过我吃。”顾青裴又叉起一块西瓜,嘴角沾了一点淡淡的瓜汁,神情认真又柔软,“我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刚刚我吃下这一口凉的,他立刻就安静了,肯定是他也觉得凉快舒服。”
原炀看着他这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暖意,没有开口反驳他这番孩子气的说法。他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目光落在顾青裴身上,看着他一小块一小块,慢悠悠把碗里的西瓜慢慢吃完。偶尔顾青裴汁水沾到唇角,原炀就抬手,用指腹轻轻替他擦拭干净。
一碗西瓜吃完,残余的凉意还留在喉咙里。顾青裴稍稍侧过身子,顺势靠到原炀宽厚的肩膀上,微微隆起的肚子轻轻抵在原炀的腰侧。他的手掌摊开放在自己的小腹之上,原炀的手覆了上来,牢牢贴在顾青裴的手背上,两层温热的手掌,一同护着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
客厅空调风缓缓流转,柔和地吹拂,一点点驱散屋内残留的暑气。窗外蝉鸣连绵不绝,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却又独属于盛夏。窗外日光炽盛,滚滚热浪在空气之中翻涌,整座城市都沉浮在三伏天的蒸笼里苦苦喘息。可沙发这一方小小角落,却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燥热,漫溢着安稳松弛的温柔。
“原炀。”顾青裴轻声开口,声音很轻,混在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里。
“嗯。”原炀应了一声,肩膀稳稳托住他的重量。
“你说蛋挞以后会是什么样的人?”顾青裴的视线放空,落在远处落地窗玻璃上,心里生出许许多多细碎的遐想。他见过太多人世沉浮,见过商场上的机关算计,见过名利场的尔虞我诈,不由得会去猜想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未来的模样。他会不会继承自己思虑周全的性子,还是会像原炀一般热烈直白?往后他的人生,又会遇见怎样的际遇。
原炀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老实回答。
“那你想让他变成什么样的人?”顾青裴又追问了一句。
这一次,原炀沉默得更久。
时间一点点流淌过去,客厅只剩下蝉鸣与空调运转的低响。久到顾青裴都以为他是不是靠着沙发睡着了,于是微微抬起头望过去。
原炀眼睛睁着,视线落在前方空白的墙壁,目光沉沉,像是在心底掂量一件无比厚重、无比重要的事。过往那些跌跌撞撞的坎坷,那些求而不得的煎熬,那些摔得遍体鳞伤的时刻,或许都在这一刻悄然掠过他的脑海。他不盼孩子多么出人头地,不盼他功成名就,不盼他活成旁人眼里耀眼优秀的范本。
“快乐的人。”许久之后,原炀才缓缓吐出这四个字,语气平静,却重得掷地有声。
顾青裴微微一愣,下意识反问:“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原炀重复一遍,语气没有半分动摇。
顾青裴重新把头靠回他的肩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这简简单单两个字,便是原炀给予蛋挞全部、也是最重的期许。不必锋芒毕露,不必强逼自己站到多高的位置,只希望这个孩子,能在这个世界上安稳好好活着,可以去做自己真心喜欢的事,可以毫无顾忌去爱自己想要去爱的人,少受磨难,少经挫折,拥有属于自己的一份欢喜。
心口忽然泛起一阵温热的酸涩,顾青裴眼眶微微发热,他微微偏转脑袋,把脸埋进原炀温暖的肩窝,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眼底泛起的湿意。
窗外的蝉依旧不知疲倦地高声鸣唱,热浪席卷整座城市。但这间屋子里面,二十四度的凉风缓缓流淌,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腹中小生命安安静静蛰伏着,如同一颗被层层暖意包裹呵护的种子,安静蛰伏,静静等候属于他的春天,等候破土发芽的那一日。
顾青裴轻轻闭上眼睛,手依旧贴在自己的小腹上。他在心底默默对着尚未降生的蛋挞轻声诉说:蛋挞,你爸爸希望你快乐。我也是。所以你要快乐。无论往后岁月里遇到怎样的坎坷风浪,你都要记得,在你尚且什么都听不懂的这个盛夏,有一个人在用他全部笨拙又滚烫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千遍万遍地,告诉你,他深深爱着你。
腹下,蛋挞轻轻柔柔地动了一下,浅浅淡淡的胎动,隔着柔软的肚皮传上来,安静得如同一声无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