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当夜,天降死雨。
不同于寻常秋雨的微凉,今夜的雨是沉腐、阴冷、带着阴间浊秽气息的黑雨。密密麻麻的雨丝砸在老旧铁窗上,发出指甲刮擦铁皮般刺耳的簌簌声响,无休无止,像是地底冤魂彻夜抓挠门窗,想要冲破阳世壁垒。整座老城被浓稠如墨的黑雾笼罩,天光彻底寂灭,街巷死寂荒芜,连街边常年不灭的路灯都尽数熄灭,整片居民区沉陷在无边无际的幽暗之中。
老一辈的人都说,霜降夜雨落,阴阳两界裂口大开,是全年至阴至煞的凶时,最容易锁魂、留煞、招鬼。
这间狭小老旧的出租屋内,死寂得令人窒息。
左奇函枯坐在病床边的木凳上,已经三天三夜未曾合眼。他眼底布满暗沉血丝,脸色青白交加,周身寒气森森,整个人如同一尊失了生气的冷玉雕像,僵立不动,死死盯着床上气息断绝的少年。
床上的杨博文,彻底走了。
三年缠绵病榻,熬干气血,耗尽心神,最终死在这一年阴气最盛的凶夜。
少年原本干净温润的面容,此刻覆着一层死寂的青灰,唇色惨白泛乌,四肢僵硬冰冷,连指尖都凝结着死人特有的寒凉。屋内空气凝滞沉重,混杂着药渣的苦腥、冥纸的灰腐,还有一丝若有若无、阴恻恻的冷香,那是亡魂滞留人间的征兆。
“奇函,别盯着看了。”
隔壁闻讯赶来的老人颤巍巍站在门口,不敢踏进屋半步,苍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惶恐,“今夜日子太凶,这孩子怨气执念重,魂魄散不干净,容易留阴煞。你年轻阳气盛,别招惹这些脏东西,赶紧退出来。”
左奇函一动不动,嗓音沙哑冰冷,没有半分温度:“他不是脏东西。”
“傻孩子,人死就是鬼!”老人急得跺脚,后背阵阵发寒,“阴阳殊途,死了就该入黄泉,滞留阳间就是煞,会缠人、克命、折活人气运!你再执念,早晚被阴煞啃干阳气!”
旁边帮忙打理后事的亲戚也连忙劝说,语气带着忌惮与悲悯:“博文命薄,早早解脱是福气,你该让他走,别困住他,也别困住自己。人死灯灭,万事成空,再放不下,就是招惹祸事。”
句句劝他放下,句句逼他送别。
可没人知道,这三年以来,杨博文是他晦暗人生里唯一的寄托,是他孤僻阴冷生命里唯一残存的温度。世人皆怕鬼神阴煞,唯独他,巴不得这阴魂永世不散,日夜缠他,寸步不离。
屋内烛火骤然诡异地摇曳起来。
明明没有风,灵前白烛火苗却猛地缩成一点幽绿鬼火,光影扭曲晃动,将满屋白幡照得阴森可怖。墙角堆放的白纸花簌簌抖动,纸瓣自行脱落,无声飘落在地,像是有无形人影穿梭其间。
左奇函眸光沉沉,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有近乎疯魔的偏执。
他看得清清楚楚。
床尾虚空处,一缕浅淡的白色虚影静静伫立。
是杨博文。
他魂魄孱弱透明,身形轻飘飘悬在半空,周身缠绕缕缕灰黑阴气,迟迟不肯离去。那双从前温柔干净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幽冥的雾色,眷恋又无助地凝望着独坐床边的左奇函。
阴阳裂口大开,他走不了,更舍不得走。
“你们都让他走。”
左奇函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满屋神色惶恐的旁人,语气阴冷偏执,带着彻骨的疯狂:“可我偏要他留。”
“别人怕阴煞缠身,怕折寿短命,怕鬼神反噬。”
“我左奇函,一概不怕。”
满屋之人瞬间背脊发凉,莫名被少年眼底的阴寒震慑,无人再敢多言。他们只当他哀极疯魔,言语胡话,却不知此刻少年心底,已经埋下了一场逆天冥婚的阴邪执念。
夜雨仍在疯狂冲刷窗棂,阴气层层叠叠涌入屋内,将整间小屋彻底化作阴阳交界的凶地。
灵幡无风自动,鬼火明暗摇曳,亡魂静静伫立。
左奇函伸出微凉的指尖,对着空茫虚空,无声呢喃。
别走。
这人间无趣,我留你。
哪怕逆天犯煞,哪怕以身饲鬼,哪怕余生皆煞、不得善终。
从今往后,我不要你入黄泉、渡轮回、化飞烟。
我要你,为我留魂,为我驻世,做我一人,永世不离的阴煞鬼妻。
今夜霜降落雨,阴魂留驻。
一场横跨生死、悖逆天道、阴森偏执的禁忌羁绊,自此,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