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夜总会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林栀言坐在副驾上,头靠着车窗,窗外的霓虹灯光一段一段地掠过他的脸,在他的眼皮上投下明灭的光影。他有些困了,但还醒着。车里很安静,空调吹出微微的暖风,带着一点皮革和木质香混合的气味。
秦叙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林栀言解开安全带,正要推开车门,秦叙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在安静的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等一下。”
林栀言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他转过头,秦叙也正看着他。
“你头发上沾了味道。”秦叙说。
林栀言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什么味道?”
“夜总会的那股烟味。你不喜欢。”
林栀言确实不喜欢。他在包厢里坐着的时候,就隐隐觉得那股味道顺着空气往衣服里钻,像一层薄薄的灰落在皮肤上。
秦叙下车,绕到副驾那边,拉开林栀言的车门:“上楼,我帮你弄。”
林栀言跟着他上了楼,进了别墅。客厅里的灯被秦叙打开,暖黄色的光芒铺展开来。秦叙没有往客厅走,而是径直穿过走廊,推开一扇林栀言之前没有注意过的门。
是浴室。
这间浴室比他二楼房间里的那间要大得多。墙面是深灰色的石材,带着细密的纹理,像凝固的暗色水流。地面也是同色系的石材,踩上去是温凉的、光滑的。中间嵌着一个浴缸,不是那种常见的白色浴缸,而是深灰色的,嵌在地面里,像一块被水磨平了的石头,边缘圆润,弧线流畅。浴缸旁边放着一小瓶浴盐和几枝干枯的植物,插在细长的玻璃瓶里。
秦叙走进浴室,伸手打开了水龙头。水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起来,温和的、持续的,像远处的潮汐。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林栀言:“衣服脱了。”
林栀言站在门框边,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衣摆:“……秦学长?”
“你衣服上有味道。”秦叙说,“泡一下,把味道洗掉。”
林栀言犹豫了几秒。水声还在响着,暖白色的水汽开始从浴缸表面升起来,在灯光下泛着细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伸手捏了一下毛衣的袖口,然后慢慢地、不太熟练地把毛衣从头顶脱下来。
他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他把它也脱了。
他站在浴室的灯光下,上半身是裸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锁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沿着肩线的弧度滑到胸口,停在胸骨最下端那道浅浅的凹陷处。他的皮肤在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带着温水蒸出来的微微潮红。他的肩膀很窄,腰线收得很细,从肋骨到胯骨之间有一道柔和的、浅浅的曲线,像河水在平缓的河床上流淌时留下的痕迹。
秦叙的目光落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进去吧。水刚好。”
林栀言迈过浴缸的边缘,小心地坐进水里。水的温度比他想象中高一些,温热的、包裹着他的全身,从脚踝到腰线到胸口,像一个完整的拥抱。水波在灯光下轻轻地晃动着,倒映出天花板的影子,和秦叙站在浴缸边的轮廓。
他低下头,看着水面下自己微微发红的指尖,又抬起头来看向秦叙。
秦叙蹲了下来。
他蹲在浴缸边,视线与林栀言平齐。林栀言的肩膀露在水面上,水珠沿着他的肩线缓缓滑落,滴落在水面,发出细微的、连绵的声响。他伸出一只手臂,在水面上摊开手心,像是在试水温,然后把手收回来,指腹上沾着一点水迹。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沾了水的手,拨开林栀言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擦过他的太阳穴,带着温热的水汽,顺着耳廓的弧度滑下去,落在他的下颌处。
林栀言的睫毛颤了一下。
“秦学长……”他的声音在水汽里变得比平时软一些,“你……不洗吗?”
秦叙看着他,目光在他的鼻梁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滑下去,落在水面下那截若隐若现的锁骨上,像在数上面落着的光影。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你让我进去洗?”
林栀言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把脸往下沉了沉,让下巴贴着水面,只留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露在外面:“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秦叙没有站起来。他依然蹲在浴缸边,目光落在林栀言湿润的睫毛上,像在看一片被水泡软的叶子。他的声音很低,像隔着水汽传过来:“林栀言。”
“嗯?”
“你知不知道,”秦叙的声音在浴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背景音乐,没有风声,只有水声和他说话的声音,“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我都很难不去想别的。”
林栀言的眼睛在水面上眨了一下,泛出一点微光,像水面被风吹皱时反射的那一线光。水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他眨了眨眼,水珠又落下。
秦叙站起来,拿起挂在一旁的浴巾,放在浴缸边的架子上。他转身的时候,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泡够了就起来,浴巾在架子上。”
门被轻轻带上,浴室里只剩下林栀言一个人。
他坐在水中间,水波慢慢平静下来,只剩下他呼吸时带起的细微波纹。他低下头,看着水面下自己模糊的身体轮廓,心里的念头浮起来又沉下去,像水里的气泡,还没来得及到达水面就碎了。他觉得刚才那一瞬间的水汽好像还留在他的皮肤上,从锁骨到耳根,带着余温。他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耳尖,那里正微微发烫。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浴室里坐了多久,只记得水慢慢变凉的时候,他终于站起来,裹上那条浴巾,推开了门。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秦叙不在。但楼梯口的方向,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廊灯。
林栀言握着浴巾的边缘,光着脚踩在楼梯上,一步一步走上去,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被点亮,像深夜海岸上那些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他知道自己已经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