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桌角边的晚风

第二章：课桌边角的晚风

雨停得猝不及防。

傍晚的天光褪去了灰沉的湿意，教学楼外的香樟树叶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砸在走廊的瓷砖上，碎成细碎的凉。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响，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风扇慢悠悠转着，把窗外残留的雨腥气揉进闷热的空气里。

冷攸箴依旧是一副寡言的模样，落座后就摊开高三的一轮复习资料，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轻而稳，几乎和周遭翻书的杂音融在一起。裴循茉侧头看她，少女的侧脸线条利落，睫毛很长，垂着眼帘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褪去了白天讲台上的疏离，多了几分沉下心来的安静。

她故意把自己的竞赛习题册往课桌中间挪了挪，几乎要碰到冷攸箴的手肘。对方像是没察觉，依旧自顾自刷题，只是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裴循茉憋了一上午的心思，终于在一道解析几何的压轴题上找到了开口的由头。她用笔尖轻轻戳了戳冷攸箴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了班里安静的自习氛围：“学姐，这道题的第二问，我卡了快半小时了。”

冷攸箴笔尖一顿，抬眼扫了一眼她摊开的题目，目光在复杂的函数关系式上停留了几秒。她没有立刻讲解，只是抽出裴循茉桌角的草稿纸，指尖微凉，在空白处快速画出辅助线，步骤简练得近乎苛刻。

“思路绕远了，”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带着一点惯有的不耐，“高二竞赛没必要死磕这种偏难怪，你的基础解法太繁琐。”

裴循茉乖乖凑过去看，鼻尖几乎要碰到两人中间的桌面，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松洗衣液味道，混着纸张油墨的气息，很干净。她故意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眼底藏着狡黠的笑意：“原来是这样，学姐一讲我就通了，果然全市第一就是不一样。”

冷攸箴耳尖微不可察地泛红，飞快收回手，重新低下头刷题，丢下一句：“少拍马屁，自己再演算一遍。”

裴循茉低低笑了一声，乖乖按着她的步骤验算，余光却一直黏在身旁人的侧脸上。她发现冷攸箴做题的时候有个小习惯，遇到难点会轻轻咬一下下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笔杆，看起来冷淡，实则藏着很认真的执拗。

课间十分钟的间隙，班里同学三三两两出去透气，喧闹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冷攸箴起身想去接水，刚站起身，裴循茉就立刻跟上，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你又跟着我做什么？”冷攸箴站在饮水机前，回头看向她，眉头微蹙。

“我也接水啊，”裴循茉眨眨眼，拿起自己的水杯，语气坦荡，“总不能学校只许高三学姐喝水，不让高二学妹接吧？”

冷攸箴被她噎得一时语塞，只能任由她站在自己身侧。热水顺着杯口落下，氤氲出薄薄的白雾，裴循茉看着她白皙纤细的手腕，忽然轻声开口：“学姐，你平时都一个人刷题吗？”

“不然呢。”冷攸箴淡淡应声。

“那以后我陪你好不好，”裴循茉侧过头，眼神认真，“我刷竞赛题，你复习高考，我们坐在一起，互不打扰，还能互相讲题。”

冷攸箴接水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她，少女的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没有丝毫遮掩的直白，带着少年人毫不掩饰的热忱。她沉默片刻，终究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随便你。”

裴循茉心里瞬间漾开笑意，像被晚风拂过的湖面。

回到教室后，两人的同桌关系彻底变得自然起来。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摊开的书页上，一半是高三沉重的复习提纲，一半是高二晦涩的竞赛习题。偶尔遇到两人都卡壳的难题，就凑在一起低声讨论，声音压得很低，避开前排老师的视线。

冷攸箴嘴上嫌弃裴循茉做题思路跳脱、字迹潦草，却总会在她写完错题后，默默用红笔帮她标注出疏漏的步骤；裴循茉则会记得她不爱吃太甜的东西，每天早上悄悄在她桌角放一瓶无糖乌龙茶，和第一次便利店遇见时她手里的那瓶一模一样。

班里渐渐有人察觉到两人格外亲近，私下里窃窃私语，说高冷的年级第一，居然被一个高二的小学妹缠得寸步不离。裴循茉听到这些议论，不仅不回避，反而会故意在众人面前和冷攸箴说话，看着对方故作淡定、实则浑身紧绷的样子，觉得格外有趣。

周五傍晚，竞赛集训结束得很晚，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教学楼只剩下零星几个教室还亮着灯。裴循茉收拾好书包，转头看向还在整理试卷的冷攸箴：“学姐，今天下雨吗？我看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阵雨。”

冷攸箴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边积着厚重的乌云，风卷着落叶在地面打转。她沉默两秒，伸手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把被裴循茉执意归还的透明长柄伞，递了过去：“拿着。”

裴循茉愣住了，伸手接过伞，伞柄还带着她手心残留的温度。“那你怎么办？”

“我还有一把折叠伞。”冷攸箴背起书包，率先走出教室，步伐依旧挺直。

裴循茉快步跟上她，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轻轻回响。走出教学楼，细密的雨点果然落了下来，敲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裴循茉撑开那把透明雨伞，刻意往冷攸箴那边倾斜了大半，自己半边肩头很快被雨水打湿。冷攸箴察觉到了，伸手把伞柄往裴循茉那边推了推，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别往我这边偏，你会感冒。”

“我身体好，不怕淋雨，”裴循茉不肯退让，反而又把伞挪过去一些，两人的胳膊紧紧贴在一起，温热的触感隔着校服布料传来，“学姐你体质偏寒，受凉了容易头疼。”

冷攸箴的动作僵住，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女，雨水模糊了远处的路灯，暖黄的光落在裴循茉的脸上，眉眼弯弯，眼底满是执拗的温柔。她终究没有再争执，只是沉默地放慢了脚步，和她慢慢走在湿漉漉的校园小路上。

香樟的枝叶在头顶交错，雨丝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透明的伞面上。裴循茉侧头看着冷攸箴的侧脸，心里忽然无比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