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雨下得有些急,像是要把整个城市积攒了一个夏天的燥热都冲刷干净。
裴循茉站在“全家”便利店窄窄的屋檐下,看着雨幕把街道切割成无数条模糊的光带。她没带伞,书包里那几本厚重的竞赛复习资料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个角,纸张边缘泛起皱褶。她低头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把书往怀里又拢了拢,像是护着什么宝贝。
便利店的感应门“叮咚”响了一声,自动门向两侧滑开,带出一股冷气。
裴循茉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冷柜前站着个女生,穿着和她一样的市一中校服,但明显是高三的款式——领口的条纹多了一道。那女生背对着门,正拿着一瓶乌龙茶,听到声音回过头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潮湿的空气里撞了一下。
那是裴循茉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清冷攸箴的脸。比传闻中还要清冷一些,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睛却很亮,看人的时候有种直勾勾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劲儿。
冷攸箴愣了一下,目光在裴循茉湿掉的肩头停了两秒,然后视线落在了她怀里护着的那几本书上。
“你要伞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玉石撞击在冰面上,没什么温度,却也不刺耳。
裴循茉摇了摇头,说:“不用,我等雨小一点就好。”
冷攸箴没接话,也没再坚持。她转身走到门口的货架旁,拿了一把透明的长柄伞,走回来递到裴循茉面前。
“拿着吧。”她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裴循茉这才不得不伸出手去接。指尖触碰到伞柄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对方指尖的凉意。
“谢谢。”裴循茉接过伞,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冷攸箴。这次联考全市第一。”
冷攸箴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小一两岁的女生会这么说。她看着裴循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是高二(3)班的,裴循茉。”
裴循茉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声音清脆。
冷攸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撑开自己手里那把折叠伞,走进了雨里。她的背影很直,步伐不快不慢,很快就被灰色的雨幕吞没了。
裴循茉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还带着对方余温的透明雨伞,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伞柄上那个小小的标签。其实她带了伞,就在书包最外层,但她就是不想拿出来。
“冷攸箴……”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里那种原本属于少年的清澈和乖巧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深沉。
为了这个名字,她已经在高二这一年里把自己逼到了极限。那些深夜里的台灯,那些刷完的试卷,都是为了能离这个背影更近一点。
第二天早自习。
高二(3)班的教室里书声琅琅,裴循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笔,目光却时不时往窗外飘。
“裴循茉,这道题你会做吗?”同桌凑过来问。
裴循茉收回目光,扫了一眼那道数学题,淡淡地说:“太简单了,不想做。”
同桌翻了个白眼:“装什么高冷啊你。”
裴循茉没理会,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些基础题上。她在等一个人。
果然,没过多久,教室后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班主任老赵探进头来,身后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家安静一下,”老赵拍了拍手,“这位是新转来的高三借读生,冷攸箴同学。因为高三教室在装修,暂时借我们要用一段时间,大家多照顾一下。”
全班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惊呼声。
冷攸箴站在讲台上,手里抱着几本书,神色淡然得像是一潭死水。她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掠过裴循茉时微微停顿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大家好,我是冷攸箴。”
声音依旧清冷,没有多余的废话。
老赵指了指裴循茉旁边的空位:“冷同学,你就坐那儿吧。”
冷攸箴点点头,抱着书走了下来。
裴循茉坐在位置上,身体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起来像个最标准的好学生。但当冷攸箴走近时,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频率稍微快了一拍。
冷攸箴拉开椅子坐下,把书整齐地码在桌角。
“你好。”裴循茉转过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人畜无害的微笑,“我是裴循茉。”
冷攸箴侧过头看她,眼神平静无波:“嗯,昨天见过。”
“是啊,”裴循茉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昨天的伞,还没还你呢。”
“不用还了。”冷攸箴翻开课本,头也不抬地说,“一把伞而已。”
“那怎么行?”裴循茉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这可是学霸的伞,我得好好供着。”
冷攸箴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裴循茉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嫌弃,又像是在忍耐。
“坐好。”冷攸箴说,“挡光了。”
裴循茉立刻坐直了身体,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这就是冷攸箴。明明昨天主动送伞,今天却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像一只傲娇的猫,你凑近了,她就炸毛;你退远了,她又会在暗处盯着你。
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复杂的几何题,转身问:“这道题谁上来解一下?”
全班鸦雀无声。这道题是竞赛难度的变种,普通学生根本不敢举手。
裴循茉举起了手。
老师眼睛一亮:“裴循茉,你来。”
裴循茉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她解题的速度很快,思路清晰,步骤完美。不到三分钟,她就放下了粉笔,转身走回座位。
全班掌声雷动。
裴循茉路过冷攸箴身边时,特意放慢了脚步。
“怎么样?”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我厉不厉害?”
冷攸箴抬起头,目光扫过黑板上完美的解题过程,又落在裴循茉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上。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从笔袋里掏出一支红笔,在裴循茉桌上一张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
“第三步辅助线画得有点歪。”冷攸箴淡淡地说,“还有,字太丑了。”
裴循茉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圈,又看了看冷攸箴那张毫无波澜的侧脸。
这就是傲娇猫的夸奖方式吗?
裴循茉低下头,看着那个红圈,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她把那张草稿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夹进了笔记本里。
“知道了,冷老师。”她轻声说,“下次改。”
冷攸箴没理她,只是耳根处,似乎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裴循茉撑着下巴,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
漫长人生,笔墨书卷。
既然你不肯主动走过来,那我就追着你跑好了。
反正,我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