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发烫的保温杯

一夜连绵的小雨直到清晨才停歇，空气里浸着潮湿清冷的水汽。

苏州晰醒的时候脑袋昏沉发涨，昨晚淋了半肩雨，夜里果然发了低烧。他撑着发软的身子摸过床头柜的体温计，水银刻度微微上浮，轻飘飘的眩晕感裹着四肢，连抬手都费力。

书包里翻找出感冒药，就着隔夜温水咽下，镜子里少年眼底泛着淡红，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强打精神背上书包出门，步伐虚浮，一路上都靠着路边树干短暂支撑。

早读课铃声响起前，他堪堪踏入教室，刚走到座位旁，腿下一软，差点直接栽在课桌边。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他的胳膊，熟悉清冽的雪松气息扑面而来。徐翙安原本正低头整理课本，余光瞥见他摇摇欲坠的模样，几乎是立刻起身。

“昨晚淋湿着凉了？”徐翙安指尖碰到他小臂，一片冰凉，眉头瞬间拧紧，伸手扶着他慢慢坐回椅子，“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在家休息一天不好吗。”

苏州晰靠在椅背上，浅浅喘着气，声音沙哑干涩：“今天要默写古文，缺课跟不上。”

他天生性子执拗，一点小病根本舍不得请假。

徐翙安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到自己座位，拉开书包侧袋，取出一只哑光黑色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他面前。温热的白雾缓缓升腾，清甜的姜枣香气漫开。

“早上出门煮的红糖姜茶，趁热喝，驱寒退烧。”

保温杯塞进苏州晰手里，杯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温度，顺着掌心一路熨帖到冰凉的四肢。苏州晰指尖触碰到温热杯身，心头跟着一同发烫，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

教室里已经坐满同学，此起彼伏的读书声环绕四周，可徐翙安的目光只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担忧，全然不在意旁人投来的细碎目光。

“不用……我吃过药了。”苏州晰下意识想要推回去，指尖刚碰到杯沿，就被徐翙安轻轻按住手腕。

“吃药治标不治本，喝点热的舒服点。”徐翙安力道温和，却不容他拒绝，“特意多煮了一杯，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苏州晰心口猛地一颤。

原来从清晨熬煮的时候，徐翙安心里就记着他。

他不再推脱，双手捧住保温杯，小口小口抿着姜茶。温热甜辣的液体滑入喉咙，暖意顺着食道蔓延至五脏六腑，驱散了浑身刺骨的寒意，连脑袋的昏沉都舒缓了几分。

徐翙安就站在他课桌旁，单手撑着桌边，安静看着他小口喝茶，目光柔和。前排几个女生偷偷回头打量两人，低声窃窃私语，苏州晰耳尖一热，下意识低头，避开徐翙安的视线。

“昨天送你回来，我半边身子也淋湿了，还好没发烧。”徐翙安忽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下次下雨别再刻意往伞外躲，我不在意淋湿，我怕你生病。”

轻飘飘一句话，砸得苏州晰心跳骤然失控。

他攥紧保温杯，杯身的热度仿佛透过皮肤烙印在掌心，喉咙酸涩发胀，半晌挤不出一句话。他一直以为，徐翙安所有的温柔与照顾，都只是多年好友理所应当的关怀，可此刻直白的关心，让他忍不住滋生出不该有的妄想。

妄想这份偏爱，不止友情。

早读课代表抱着古文默写纸走进教室，分发纸张的动静打断两人之间安静暧昧的氛围。徐翙安直起身，回到自己座位，坐下前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茶慢慢喝，喝完杯子放我桌上就行。”

“嗯。”苏州晰轻轻点头。

摊开默写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句，往日烂熟于心的古文，此刻却怎么都看不进去。指尖反复摩挲温热的保温杯，余光不停往斜后方徐翙安的座位飘。

少年垂着眉眼，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苏州晰望着那道背影，心底的欢喜与煎熬交织缠绕。

欢喜他时时刻刻惦记自己，煎熬这份心动永远只能藏在暗处，不能宣之于口。

默写进行到一半，额间忽然冒出细密冷汗，低烧带来的眩晕再次袭来，手中钢笔笔尖一晃，在宣纸般的默写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苏州晰闭了闭眼，强撑着想要继续书写，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轻轻贴上他的额头。

徐翙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侧，弯腰俯身，掌心贴在他发烫的额头上，眉头紧锁：“温度没降，反倒更烫了。”

距离近得过分，徐翙安垂落的发丝轻轻扫过苏州晰的额头，两人呼吸交缠，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将他彻底包裹。苏州晰浑身僵硬，握着钢笔的手指止不住发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这边，细碎的议论声清晰传入耳中。

“他俩关系也太好了吧。”

“徐翙安专门带姜茶给他，还摸额头测体温……”

“从小到大一直这样，看着好贴心。”

一句句低语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苏州晰心上，慌乱、羞涩、隐秘的窃喜混杂在一起，搅得他心绪大乱。

徐翙安丝毫不在意旁人议论，收回手，弯腰拿起苏州晰桌角的保温杯，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大半。

“课间跟我去医务室，拿点退烧的冲剂。”徐翙安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不等苏州晰反驳，已经径直走回座位，收拾好自己的水杯，放在桌角，时不时回头留意他的状态。

苏州晰低头看向空荡荡的保温杯，杯壁残留的温度久久不散，一如他此刻滚烫混乱的心。

窗外云层散开一缕微光，落在杯身，折射出细碎光斑。他指尖轻轻摩挲杯壁，心底清楚，自己沦陷得越来越深。

仅仅是一杯温热的姜茶，一个简单的探温动作，就能轻易掀起他心底翻涌的爱意，可这份见不得光的错爱，终究只能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反复煎熬。

下课铃声响起，徐翙安拿起两个保温杯，走到苏州晰身边，自然地扶住他的胳膊：“走，去医务室。”

苏州晰抬头看向身旁少年清晰温柔的眉眼，轻轻应声，乖乖跟着他一同走出教室。走廊阳光正好，两人并肩前行的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