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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夜访不速客 半载流亡江湖人

雾登抄

那夜李茗轲睡的不安稳,忽听见门口传来“噗叽”一声响,而后是微弱的呼喊声。李茗轲赶忙起身穿衣,去看是个什么情况。

走近一瞧,是一滩男女难分雌雄莫辨找不着脸有点儿像人的东西,它从高处墙头掉下来,在院内石板地上摔成花。那东西正“咔咔”地咳着喉咙中卡住的血,每耸动一下,空气里漫开的血腥味儿就加重一分。

“……小郎中……”那东西开口说话了,李茗轲这才听出对方大概是个少年,至少从身体构造上,还是少年,“这家院墙好高呀……摔的我好疼……”

“谁教你非要翻进来?不出三两步,旁边就是门。”李茗轲过去扶他,试图将他从地上抠下来。

“我敲门,你不应,可我要治病……”他讲话几个字儿几个字儿的往外蹦,已经连不成句,听上去几乎用了全部的力气发声,才让李茗轲听得见,“小郎中,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救你可以。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这一身伤是怎么弄的?”

“呜呜……我头好疼啊……”

“……”这人?唉,无语。李茗轲心想着,只好问些别的“那你叫什么?这个可以说吧?”

“你叫我刘子仱。”

不是大哥你这会儿怎么不喘了?

李茗轲取出件袍子,将地上这一滩刘子仱兜裹起来托在怀里。未干的血液从袍子里渗出来,沾染在他衣裳上,犹如有血枫秋叶傍身。

“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的……”刘子仱似乎不喜欢被人像提小鸡儿一样提溜着,抗议道。

“算了吧,等你走到屋里,就磨的只剩一具白骨了。血渍清洗起来可是很麻烦的……你什么时候受的伤?从哪儿过来的?”李茗轲忽然想起来,自己现在离了医堂“医者”称谓,就不必遵循那“莫寻来路,莫问去处”的规矩了。

“昨天,班家府。”

班家府,听到这个地儿,李茗轲不由得想起那位挥着大刀的家主班思明。这人勇武,洒脱,缺心眼儿,以前同风雨声共赴仙门集会时,他见过几次。李茗轲对此人十分不喜,尤其其家妹,泼辣,任性,脑子缺弦儿。兄妹俩在仙家名声都不怎样,少不了有人看不顺眼。然而有什么不满,人们也只是在暗中说说罢了。班家的人可没人敢惹,且不说当今坐镇仙城,统领仙城的金家宗主最青睐他班家,就是班家祖祖辈辈以武出身,这点就足以使众人畏惧。怕哪天真惹到了,被一顿暴揍。班思明出手,叫你半条命都到了冥府去。而这刘子仱……明显是吃过苦头了,而且揍他的,好像不止班家一个。

李茗轲把他放在床案上时,人已经全然昏过去,毕竟受了重伤还说那么多的话,还真是辛苦他啊。才费劲儿将粘黏在身上的衣服剥开,映入眼中的又是一片艳红,肉泥般的肌肤糊开一片,比年时那饺子馅儿还要剁得细。他身上除了脸还有点儿型,似乎连个皮儿都找不见,至于揍他的怎么偏偏留了张脸不动手……大概是怕再要找他的人认不出来吧。李茗轲一探,脏腑俱裂,骨肉分离。他这是……炸开了么?炸开还能翻墙入户,还能笑语连篇,这什么怪物啊?

“等一等,炸开啊……”是仙门哪家的招式来着?李茗轲在脑海中快速回忆着近日看过的书,“金家似乎有一式名叫笼中雀……这家伙,他惹上金城主了?!”

金家秘术笼中雀,被金丝笼扣住的人,只能像只待宰的鸟雀一样等死,直到体内灵息被抽的一丝不剩……对于一个修仙者来说,没了灵息还不如没了命。人人对这金丝笼闻风丧胆,一旦被这东西扣住,那边有九九成是死定了。那余下的那点儿是怎么回事儿?诶,您别忘了,6月前不是有个纵火仙城的逃犯逃出来过一回嘛?显然,李茗轲眼下才想起来这茬儿。

“哈哈哈哈……师傅您还真是,好一张乌鸦嘴。”李茗轲本想将人丢出去,奈何前为医者仁心作祟,终是把人留下治病。

待到刘子仱醒来的时候,便觉得自己四肢又有了知觉,不过试着抬腿时,却觉比先前轻很多,似乎少了点什么。他坐起身,看见桌台上摊了一桌刀具,地上扔着几段碎木头,还有一盆没洗完的衣服泡在血汤里。吱呀一声,房间的木门被打开,李茗轲端一碗药粥走近床边。

“小郎中!我的腿呢?”刘子仱将两条轻飘飘的腿垂下床沿使劲晃着,似乎在发表不满。

“废了。换双新的吧。”

“啊!啊——我的腿!不行,那是我好不容易才长出来的腿!”

“换了吧,桃花木塑身,能养灵息呢。”李茗轲稍作停顿,转而又道,“尽管你用不到是不是?你是血修吧。”

“……我伤还没好,你要干什么……”

“别避重就轻,答我的话,暝瑶山弟子?”

“……”

“逃犯?”

“……”

“不说话当你是默许了。纵火仙城,屠生卖命?”

“……”

“刘徛。”

“叫我刘子仱。”他本来低着头回避,这时候却突然抬起来。

“好,你别紧张,我都救了你,还能怎么害你呢?我总不能再把你,送,回,去,吧?”李茗轲笑得温柔,而此话听起来并非如此,只怕他不是没这么打算过,“金城主,仙门之首,明面上没人敢说,谁看不出他的地位快盖过天子了?你惹他一回不够,你还要再惹第二回,你命大。”

“……”

“你命大,往我这儿跑,救你不是,不救不是。”他沉着面色自顾自低语,语气虽平缓,却叫人听了心生畏惧,“我好容易才找个清静地方,不过三个月。你不去仙门边儿遍地设的医堂巡诊亭,那儿又不管你是什么人,非要大老远跑来祸害我?”

“那你为什么救我?”

“不救你让你在我院门口成腐尸吗?把什么乌鹫狼犬都招过来。还是把你卖给仙门,搅和的我也名声招摇? ”

“我不会死在你面前。其实如果你不救我我就……”

“那你现在给我死远点。”

“不……”

“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我是……有事儿才来的……”

“你再多说两句话我把你舌头割了——”

“谢谢你救我小郎中~谢谢你,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你这么好的人~这么好的小郎中你听我说呀,是茶楼的人叫我来请你。”

“……你……算了。什么茶楼?”

“嗯——就是,到处搜刮人家底儿的那个茶楼,楼主潘海之。他说,那儿有你想知道的东西,比如……你的过去,你忘掉的那些……”

“呵,你们话里,能有几分真?”

“这个嘛。你得信我呀,李茗轲。”

“……”家底儿好像……已经被掏了啊?不过俗话说得好,好话说得俗,越危险处越安全。俗话说得……确实有道理啊,他想。既然救了这么个东西,哪天被仙城知道是跑不了一顿审讯严刑的,不如正好跟着他走,反正刘徛能从笼子里逃出来两次,自然本事了得。况且茶楼放的话……他也是,很感兴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