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缓缓敞开的白光尚未散尽,井道内翻涌的黑雾已然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浓烈刺骨的煞气挤压得周遭空气近乎凝固,无数扭曲的黑色触须从岩壁缝隙疯狂蔓延,相互缠绕、蠕动,汇聚成一道庞大模糊的人形虚影,横亘在密室入口之前。
正是古井阴煞。
它没有选择在上方宅院缠斗,而是一路尾随坠落到井底密室门前,将最后的战场锁定在此处。只要阻拦苏砚拿到先祖遗留的破阵法门,百年布局便不会功亏一篑。
苏砚下意识将念念牢牢护在身侧,掌心完整玉佩持续散发莹白柔光,一层薄薄光罩笼罩二人,勉强抵挡扑面而来的煞气侵蚀。
念念灵体本就伤痕累累,此刻直面阴煞本源威压,身形不住摇晃,透明的小脸泛出一层灰白,牙齿轻轻打颤。
“姐姐……它的力量,比我感知到的还要恐怖。”
“别怕。”苏砚低声安抚,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黑雾虚影,“密室之中藏有破阵之法,我们不能后退。”
阴煞低沉沙哑的笑声在狭窄井道内来回震荡,带着无尽嘲弄:“费尽周折集齐玉佩、闯过重重陷阱,终于抵达此处。可惜,你们离成功只差一步,却再也跨不进这道门。”
“你费尽百年,依靠残缺阵法不断吸纳魂魄阴气滋养自身,甘心永远困在古井之下吗?”苏砚尝试与之对话,“阵法本就是圈套,困住你的同时也在喂养你。若是阵法彻底消散,你或许能挣脱这片地界束缚,不必永远被困深渊。”
“天真。”黑雾剧烈翻涌,虚影头颅微微抬起,“我诞生于这片深山阴地,魂魄早已与古井地气融为一体。阵法消亡之日,便是我本源溃散之时。林家先祖布下的从来不是牢笼,是一道永生的枷锁。要么我破阵出世吞噬生灵延续本源,要么随阵法一同覆灭,没有第三条路。”
原来阴煞所有疯狂,根源亦是绝境。
无尽恨意、求生本能,叠加百年禁锢的怨毒,造就它如今暴戾的模样。
“所以你便不断引诱外人厮杀,借所有人的执念、怨气壮大自身?”
“世人贪念本就源源不断。”黑雾触须微微晃动,“邪修想要阵眼炼魂,守宅人想要维系封印,人人各怀目的,互相争斗,怨气四散,恰好供我汲取。方才山神庙一战、宅院厮杀,已经让我恢复不少损耗。”
话音未落,井道上方传来急促脚步声。
陆珩沿着井壁阶梯迅速追落,肩头伤口血迹扩散,灵力消耗巨大,脸色略显苍白。他落地瞬间立刻抬手结印,淡金色光幕自掌心铺开,与玉佩白光相互呼应,双重屏障挡在苏砚二人身前。
“我拖住它,你们尽快进入密室查阅古籍,寻找破阵对策。”陆珩声音沉稳,却难掩气息紊乱,“我撑不了太久。”
阴煞见状,黑雾轰然涌动,无数触须如同长鞭狠狠抽向金色屏障。
“休想!”
轰隆一声巨响,光幕剧烈震颤,细密裂纹不断蔓延。陆珩咬紧牙关,持续输出灵力支撑屏障,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苏砚清楚眼下没有多余时间拉扯。她牵着念念,借着屏障抵挡冲击的间隙,侧身快步跨入密室大门。
石门之后空间宽阔干燥,与井外阴冷潮湿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古老纸墨与青石尘土混合的气息,四周石壁嵌着油灯,苏砚抬手点燃油灯,昏黄火光缓缓照亮整片密室。
靠墙摆放一排排陈旧木架,上面整齐存放线装古籍、石刻拓片、泛黄帛书,最正中石台之上,平放一卷厚重兽皮古卷,纹路古朴,年代久远。
想必这便是林家先祖留下的核心记载。
苏砚快步走到石台边,小心翼翼展开兽皮古卷。字迹是上古篆文,夹杂林家独有的标记,辨认起来颇为费力。念念凑在一旁,纯净阴魂对古旧文字有种天生感应,轻声帮忙解读。
两人一边辨认文字,心头渐渐被一股沉重震撼包裹。
古卷完整记录当年布阵全部始末。
百年前阴煞肆虐山林,先祖穷尽修为仍无法彻底灭杀。世间阴阳平衡,阴煞乃地气所生,无法根除,强行斩杀只会引发山崩地裂、大范围天灾。万般无奈之下,才构筑阴阳锁魂阵,以阵法束缚、引导地气,暂时压制阴煞活动。
先祖早已预见阵法先天缺陷,长期运转会持续向阴煞输送阴气,慢慢演变为养煞之局。
为此,先祖在密室留下唯一两全之策——阴阳归衡法。
无需献祭生灵,不必强行斩杀阴煞。只需寻回阵法本源节点,重新疏导山中地气,斩断阵法输送阴气的通道;再以阵眼念念纯净魂魄作为媒介,订立阴阳契约,约束阴煞不得滥杀生灵,令其回归深山地底,依托自然阴气安稳存续。
但此法存在一道极高门槛:需要守宅血脉、至阴阵眼魂魄,外加一道纯净无杂念的灵力作为媒介,三者同心协力,缺一不可。
苏砚对应守宅血脉,念念对应至阴阵眼,恰好陆珩便是那第三方灵力媒介。
除此之外,古卷标注一处致命风险:缔结契约过程中,阴煞必然拼死反抗,释放毕生积攒的全部煞气冲击三人神识。但凡任何一人心生恐惧、动摇,契约便会瞬间崩坏,届时所有人神识俱灭,阴煞彻底失控。
“有办法了。”苏砚压下心中激动,快速收好古卷,“我们不必消灭阴煞,只需重塑阴阳平衡,订立契约,就能终结百年轮回,你也不必永远被困老宅。”
念念眼中泛起微光,长久笼罩心头的绝望第一次散去大半:“真的……我不必消散吗?”
“不必。”苏砚轻轻抚摸她虚幻的头顶,“你不必成为祭品,不必永远独自镇守老宅。等契约完成,你可以自由离开这片宅院,不必再被阵法禁锢。”
就在这时,密室入口传来剧烈震动。
陆珩的金色屏障濒临破碎,刺耳的碎裂声响不断传来。阴煞狂暴的怒吼响彻井道,大量黑雾顺着门缝持续涌入密室,火光在煞气冲击下剧烈摇曳,几近熄灭。
“快出来!屏障撑不住了!”陆珩高声呼喊。
苏砚不敢耽搁,卷起兽皮古卷,握紧念念的手快步冲出密室。
门外景象惊心动魄。金色光幕布满蛛网般裂痕,陆珩半跪在地,手臂伤口崩开,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阴煞庞大黑雾躯体近在咫尺,无数触须蓄势待发,只等屏障彻底破碎,便会吞噬所有人。
苏砚高举兽皮古卷,朗声开口:“我已读到先祖留下的阴阳归衡之法。我们不必分出生死,今日便可了结百年恩怨。”
阴煞动作骤然停顿,黑雾微微收缩,似乎有些意外。
“阴阳归衡?可笑。百年以来无数守宅人,都只想着镇压、献祭,你们凭什么相信我愿意接受契约束缚?”
“继续困在阵法之中,你只会不断被阵法牵引戾气,永远挣扎在憎恨与厮杀里,永无安宁。”苏砚目光坚定,“契约之下,你不再受锁魂阵持续滋养,也不会面临本源溃散,只需要遵守不伤害山下生灵的约定,独享深山地底阴气修行。这是你唯一摆脱死局的机会。”
阴煞沉默片刻,井道内煞气起伏不定,能看出它内心剧烈挣扎。
可仅仅数息之后,黑雾再度暴涨,暴戾气息席卷四方。
“我不信人类的承诺!当年林家先祖许诺百年之后寻法放我,最后依旧构筑牢笼困我至今。所有守宅人,满口道义,心底皆是算计!”
话音落下,所有黑色触须齐齐发力,狠狠撞向摇摇欲坠的金色屏障。
咔嚓——
光幕彻底碎裂!
狂暴煞气裹挟无尽怨恨,直扑三人而来。
陆珩强忍伤势起身,全力调动残存灵力护住苏砚与念念。
“准备施行归衡之法!趁它全力进攻,我们三方合力,强行引动地气缔结契约!”
苏砚握紧手中玉佩,另一只手紧紧牵住念念。
一人、一魂、一道灵力,三者凝神静心,按照古卷记载的方位站稳,准备迎接这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阴阳契约。
井底震动愈发剧烈,整片岩壁碎石簌簌掉落。
百年困局,最终决战,已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