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晚棠八点四十就醒了。
窗帘没拉严,那束光又准时打在她左眼皮上。她没躲,也没像昨天那样把脸埋进枕头里。她躺着没动,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光痕。
八点四十一分。
门外没有脚步声。
昨天这个时候,陈谨已经在门外站了一分钟,等着她翻身或者发出动静。今天没有。安静得像走廊里从来没有人站过。
八点四十三分。
林晚棠坐了起来。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拉开房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书房门底下透出一线暖光。她走过去,没敲门,侧耳听了听。
里面很安静。不是没人的那种安静,是有人在刻意不动的那种安静。
她敲了两下。
"进。"
陈谨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林晚棠推开门,看见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左手边的平板亮着,屏幕上是一份季度预算表。他穿着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右手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是她敲门的前一秒他才停下来的。
"你今天没叫我。"林晚棠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
"您昨天睡得晚,我想让您多休整一会儿。"陈谨放下笔,目光平视她,"而且今天上午没有硬性议程,十点前都是弹性时间。"
"弹性时间。"林晚棠重复了一遍,走进书房,绕到他侧面,视线落在他面前的文件上。预算表,南区事业部的,她上周才批过。"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六点到八点四十,你在做什么?"
"常规晨间流程。运动,整理当日简报,预处理邮件。"陈谨顿了顿,"需要我给您一份明细吗?"
"不用。"林晚棠在他书桌对面坐下,椅子发出一声轻响。"我就是好奇。"
她说着,目光却没从他脸上移开。陈谨的面部线条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更紧一些,不是疲惫,更像是一种收束。像一根绷着的弦,外表平静,内里随时能弹出去。
"好奇什么?"
"好奇你昨天几点睡的。"
陈谨的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三点。"他说,"和前天一样。"
"又是三点。"林晚棠歪了歪头,"你们这行都这么拼?"
"不是行业特性,是个案。"陈谨把笔搁下,身体微微转向她,"小姐,如果您是因为昨天审批系统的事介意,可以直接说。绕弯子不是您的风格。"
林晚棠笑了。
这才是她想要的。把事情摊开,哪怕只摊开一条缝,看看里面的东西往外渗什么颜色。
"好,那我直说。"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臂交叠在桌沿上,"昨天我查了审批日志。你过去三个月里,一共代我处理了十九次非核心审批,其中有七次涉及外部合作方的接触策略调整。我的问题是——这些调整,有多少是你替我'纠正'的,有多少是你替我'否决'的?"
陈谨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窗外有鸟叫,很远的那种,像是从山脚下飘上来的。
"十六次纠正,三次否决。"他说,"比例和您预期的相符吗?"
"不符。"林晚棠说,"我预期是零。因为我没给过你这个权限。"
"您给了。"
"三个月前那份附件,我签的时候根本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林晚棠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你利用了这一点。"
"是的。"陈谨承认得干脆,"我利用了。但利用的前提是,那些决策的结果对您有利。如果您现在告诉我,您不希望我再使用这个权限,我会立刻停用。从这一秒开始。"
他说着,拿起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点进一个设置页面。
"要我当面关掉吗?"
林晚棠盯着他停在屏幕上的手指,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太顺了。他承认得太顺,配合得也太顺。她抛出指控,他不辩解,不迂回,直接认,然后递上一把刀说"你要砍就砍"。这不是防守,这是邀请。
"不急。"林晚棠往后靠了靠,重新变回那个松弛的姿态,"权限的事我回头再说。我今天来是想问另一个问题。"
"您说。"
"L项目。"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陈谨的瞳孔收缩了不到一毫米。
如果林晚棠没有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她会错过这个细节。但她在盯。所以她看见了。
那是一种极快的、几乎是生理性的反应。像有人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用指甲刮了一下黑板。
"L项目?"陈谨重复了一遍,语调没有变化,但握着平板的那只手的指节收紧了。
"我昨天在系统日志里看到的。一个加密文档,文件名是L-project_final_v4。"林晚棠观察着他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最高级加密,二级生物认证才能打开。陈谨,这个项目是什么?"
书房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陈谨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不是那种思考型的沉默,更像是在权衡要不要说谎,或者说哪个版本的谎。
"那是我个人的研究课题。"他最终开口,"与集团业务无关。内容涉及一些……私人投资方向的测算模型。加密是因为其中包含第三方数据,不便于公开。"
"私人投资?"林晚棠挑了挑眉,"你一个助理,做什么私人投资需要用到集团审批系统的最高级加密?"
"因为模型跑的数据源有一部分来自集团公开的经营数据。"陈谨说,"我使用了内部系统的接口权限做交叉验证。按合规要求,涉及内部数据导出的文件必须加密存储。流程上合规,只是在透明度上欠考虑。如果您觉得不妥,我可以申请删除。"
他又递了一把刀过来。
林晚棠没有接。
"你做了五年助理,私下用集团数据跑投资模型。"她慢慢地说,"你不觉得这个说法,比你直接告诉我'我在监视你'还要离谱吗?"
"我没有在监视您。"
"那你告诉我实话。"
"这就是实话。"
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对视。林晚棠第一次觉得,陈谨的"平稳"不是没有裂缝的。那裂缝很细,藏在瞳孔最深的地方,像冰面下的暗流。
"好。"林晚棠站了起来,"我不逼你。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今天下午三点,我要见盛远资本的季远舟。你安排的。"
陈谨的手指在平板边缘停了一瞬。
"今天下午?"
"对。你不是说他是'谨慎多疑、筛选标准极高'吗?我倒想亲自验证一下你的判断准不准。"林晚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从今天起,我的审批系统,没有我的当面确认,你不能再动。不管什么权限,什么附件。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她没有等他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半岛酒店的茶室。
季远舟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三分钟。四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语速慢,每句话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像是在给听者留出判断的时间。
林晚棠到的时候,陈谨已经站在茶室外侧的走廊里等着了。他没有进去,按照她的指令,只负责把人带到,然后退出。
"季先生,这位是林氏集团的林晚棠林总。"陈谨做了介绍,声音是标准的商务腔,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
季远舟站起来,微微颔首。"林总。久仰。"
"季总客气了。"林晚棠和他握了握手,然后看向陈谨,"你在外面等我。"
陈谨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季远舟的目光跟着那道缝隙移动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落在林晚棠脸上。
"林总的这位助理,很特别。"
"是吗?"
"三年前在沪上峰会,我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季远舟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当时他不是以助理的身份出现的。他坐在主办方的高阶席位上,和几位外资行的MD同桌。我印象很深,因为那个位置,按理说不该坐一个助理。"
林晚棠端杯的手稳了一下。
"季总记错了吧。陈谨在我身边五年,一直是助理。"
"也许是。"季远舟笑了笑,不置可否,"不过林总如果感兴趣,可以查一查2019年深港金融论坛的参会名录。那个论坛的准入门槛很高,不是随便一个助理能拿到邀请函的。"
林晚棠没有接话。她喝了一口茶,茉莉的香气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胸口那股往上涌的东西。
2019年。陈谨还没到她身边。
"季总今天约我,不只是为了聊我的助理吧?"
"当然不是。"季远舟放下杯子,"我是来谈合作的。不过在谈合作之前,我习惯先看清合作伙伴身边的人。林总不介意吧?"
"不介意。"林晚棠说,"但我更好奇的是,季总三年前见过他,现在还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当时表现太突出,还是因为……你们之间有别的交集?"
季远舟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林总很敏锐。"他说,"实话说,我当时注意他,是因为有人跟我提过这个名字。说这个人,最好不要得罪。"
"谁提的?"
"一个已经退圈的老朋友。"季远舟没有再往下说,"林总,我们谈正事吧。城南地块的项目,我看过你们的预案了。有几个问题想和您确认一下。"
话题被巧妙地岔开了。但林晚棠知道,她今天从季远舟这里挖到的东西,已经比她预想的多了。
晚上九点,林晚棠回到别墅。
她没有开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2019 深港金融论坛 参会名录"。
没有公开结果。
她又输入了"L项目 林氏集团"。
依然什么都没有。
但有一条关联新闻,排在第三页的位置,标题是《林氏集团原战略投资部负责人离职,疑似涉及内部风控审查》。发布时间是2019年8月。
林晚棠点开那条新闻。内容很短,只有三行:林氏集团战略投资部副总经理陈谨于本月离职,集团方面表示系个人原因,不予进一步评论。
陈谨。同一个名字。
新闻配了一张模糊的现场图,是集团大楼门口的抓拍。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侧身走过镜头,下颌线的弧度,肩膀的宽度,和走廊里那个每天对她说"小姐,九点了"的人,一模一样。
林晚棠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慢慢攥紧了手机。
五年前他不是来"辅佐"她的。他是被她父亲赶走的。
那他为什么又回来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在深夜的寂静里格外清晰。陈谨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杯水,看见客厅里没开灯的林晚棠,脚步顿了一下。
"小姐?"
"坐。"林晚棠没有抬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冷静,"我有话问你。"
陈谨在沙发另一端坐了下来。他没有开灯,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2019年,你从林氏战略投资部离职。"林晚棠终于抬起头,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然后第二年,你成了我的助理。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
这一次,陈谨沉默的时间长得不正常。
长到林晚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关系。"他终于开口,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个调,"但那不是我能单方面解释清楚的事。涉及到您父亲的决定,也涉及到我自己的选择。如果您一定要一个答案——"
他停了一下。
"我回来,不是为了报复。但我留下来,也不只是为了'助理'这个职位。"
"那是为了什么?"
黑暗中,林晚棠听见他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来。
"为了L项目。"他说,"也为了您。"
说完这句话,书房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像是有人在搬动什么东西。紧接着,二楼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像是锁扣咬合的声响。
陈谨猛地站起来。
"怎么了?"林晚棠也站了起来。
"书房。"陈谨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永远平稳的调子,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紧绷,"有人动过我的东西。"
他两步跨上楼梯,林晚棠跟在后面。走廊尽头,书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光在晃动。
陈谨推开门。
书桌上的平板亮着,屏幕上停在一个文件管理界面。那个最高级加密的文档——L-project_final_v4.pdf——的文件大小显示变成了0KB。
文件被清空了。
"不可能。"陈谨绕到书桌后,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二级生物认证才能访问,谁能在我们没有察觉的情况下——"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了键盘旁边放着的一张纸条。普通的A4纸,对折了一下,上面用打印机打出来一行字:
「游戏开始了。——L」
林晚棠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再看向陈谨的侧脸。
在书房昏黄的灯光下,她第一次看见了他的表情里有一种近乎锋利的东西。不是慌乱,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触碰到逆鳞之后的、冰冷的怒意。
"陈谨。"她轻声说,"L项目到底是什么?"
陈谨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张纸条,拇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它翻过来,背面朝上。
背面什么都没有。但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印记,像是某种水印,又像是印章的残痕。林晚棠凑近了些,勉强辨认出那是一个字母,和一个数字:
C-17
"这是一个编号。"陈谨把纸条放下,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但林晚棠听得出来,那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比白天更重了,"C-17。我五年前用过的一个代号。"
他转过头,第一次在夜里用这样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小姐,我之前说的不全是实话。L项目不是我的私人研究。它是一个针对林氏集团内部腐败网络的追踪计划。而我留在你身边,从第一天起,就是在等你——等你准备好,和我一起把它掀开。"
窗外,夜风吹动了树梢。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书房的地板上画出一道晃动的白痕。
林晚棠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她以为自己醒来的人生,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