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夏在周彻家的第一个早晨,是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晃醒的。
她睁眼时还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天花板不是短租房那种发黄的白,床头也没有房东贴着的退房须知。窗外有海鸟叫了一声,紧接着是巷子里卷帘门被拉开的哗啦声。她盯着陌生的窗帘看了几秒,才想起昨晚那两把钥匙,还有周彻站在门口说的“七天”。
客厅里没有动静。
林见夏洗漱完出来,先去厨房倒水。厨房比昨晚看起来更小,灶台只够并排放一口锅和一个砧板,调料瓶沿墙摆着,瓶身上没有油渍。她拉开冰箱,里面的东西也简单得不像有人认真生活过:几个鸡蛋,一把挂面,半瓶陈醋,两罐可乐,冷冻层里还有一袋结了霜的速冻饺子。
她蹲在冰箱前看了一会儿,决定先解决早饭。
锅刚烧开,走廊那边传来开门声。周彻出来时还没换工装,黑色短袖皱了一点,头发也没压平。他站在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的两碗面,第一反应是看表。
“你几点起的?”
“比你早一点。”
“我六点四十。”
林见夏把筷子递给他:“那就是早很多。”
周彻没接:“我不吃早饭。”
“现在可以开始吃。”
“没这个习惯。”
“我也没有给房东做饭的习惯。”林见夏端着自己的碗往餐桌走,“第一次都给你了,别浪费。”
周彻在原地站了两秒,还是把另一碗端了过去。
面很普通。煎蛋边缘有点焦,汤里只放了盐和一点醋。林见夏自己吃了两口,先嫌弃起来:“你家连葱都没有。”
“我不买。”
“香菜呢?”
“不吃。”
“这我记得。”
周彻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记这个干什么?”
“避免哪天报复你时下错料。”
“那你现在可以开始了。”
林见夏笑了一声。周彻低头继续吃面,没再说话。两个人第一次在同一张桌上吃早饭,反而没有昨晚定规则时那么多话。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很快又远了。
吃到一半,林见夏才注意到周彻那碗已经快空了。
“不是不吃早饭?”
“已经煮了。”
“所以不能浪费?”
“嗯。”
“那明天还煮?”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林见夏没追问,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端着两只碗去了水池。
“我洗。”
周彻拎起放在门边的工具箱:“随你。”
铁门拉开之前,他又回头指了指玄关上方:“备用伞在那里。下午可能下雨。”
“知道了。”
门关上,屋里一下安静了。
林见夏把碗洗完,回客房整理行李。衣柜里空出了一整格,够她把七天的衣服都放进去。书桌上的旧台历落着一点灰,旁边有一支没水的圆珠笔和两张维修店送货单。她本来想把台历挪开,想了想,又原样放回去了。
这是别人家。哪怕住七天,也还是别人家。
她把自己的洗漱包放进浴室最边上的空格,把鞋子摆在客房门口。摆好之后又退回来半步,看了一眼,觉得鞋尖太靠外,顺手往里推了推。
中午前,她从包里翻出一沓便利贴,在最上面写了三行:
鸡蛋剩三个。
挂面不多了。
醋快没了。
她把纸贴在冰箱门上。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多管闲事,又在最下面补了一句:
“只是提醒,不报销。”
下午她按照昨晚说好的去了维修店。
老丁正坐在门口给橘猫撕火腿肠,看见她进来,给她指了指前台:“电话响了先问名字、东西、什么毛病。听不懂就叫人,别瞎答。”
“就这些?”
“就这些。修东西的不是你,能把话记清楚就够了。”
林见夏坐下没十分钟,电话就来了。第一个客人说电饭锅“有时候亮有时候不亮”,她追问了半天,对方最后来了一句“反正就是不太好使”。她握着笔沉默了两秒,最后在故障栏里老老实实写:间歇性不通电,具体待检。
老丁路过看了一眼:“这就行。别替客人发明病。”
第二个电话更麻烦。老人说收音机“声音跑了”,林见夏听了半天才明白是旋钮松。她把信息记完,拿给周彻确认。
周彻正蹲在工作台前拆一台功放,扫了一眼单子:“型号呢?”
“他说不知道。”
“让他看机器背面。”
“我问了,他说字太小看不清。”
周彻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让他带过来。”
林见夏把单子抽回来:“我也是这么说的。”
“那还问我?”
“确认一下,免得你又说我乱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脸上写过。”
周彻低头继续拧螺丝,不理她了。
快中午时,老丁出去送货。店里只剩他们两个。林见夏接完一通电话,抬头看见周彻还保持着一个姿势坐在工作台前,旁边那杯水从她来时就没动过。
“你不喝水?”
“等会儿。”
“等会儿是几点?”
“林见夏。”
“在。”
周彻终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满意地低头继续记单子。
十二点多,周彻才把那台功放合上。林见夏以为他要出去吃饭,结果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袋面包,撕开就准备解决。
“你们维修店午饭就这个?”
“老丁回来会带饭。”
“那你为什么现在吃?”
“饿了。”
答案没毛病。林见夏也找不到地方挑,只能把自己刚买的酸奶往他桌边推了推:“这个我喝不完。”
“没开封。”
“所以?”
“没开封怎么喝不完?”
林见夏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周彻也看着她。最后还是她把酸奶拿了回来:“你这种人确实不适合别人客气。”
老丁回来时拎了三份盒饭,听见最后半句,问发生什么了。林见夏说没什么,周彻说她想骗酸奶。老丁看了两人一眼,把其中一份盒饭放在前台:“那你们慢慢骗,先吃饭。”
下午她第一次把两张维修单夹错了位置。一张是当天取,一张要等配件。客人来拿东西时,林见夏翻了半天没找到,背后很快冒出一层薄汗。周彻从工作间出来,没问她怎么回事,只把“等配件”那一叠抽出来,从中间挑出那张放错的单子。
“在这。”
客人走后,林见夏把那两个文件夹重新贴了大标签。
“你刚才怎么不说我?”
“说了单子会自己跑回去?”
“不会。”
“那说什么。”
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有点不爽:“至少可以提醒我别再放错。”
周彻抬手点了点她刚贴上的标签:“你已经提醒了。”
这一回她没接话。她把剩下的单子重新核了一遍,故意核得很慢。周彻回工作间之前,把桌边那支快没墨的笔换成了一支新的。没说是给她的,只把旧笔拿走了。
快关门时,一个年轻母亲牵着小男孩进来,手里抱着一只塑料电子琴。琴不值多少钱,边角都磨白了。女人有点不好意思,说孩子非要修,换新的都不肯。
林见夏照流程登记,小男孩一直踮脚看工作间。周彻把琴后盖拆开,看了两眼,只是电池仓里一根线脱了。
“多久能好?”女人问。
“十分钟。”
“多少钱?”
周彻看了眼老丁。老丁正在算账,头也没抬:“五块。别跟我讲价,讲价十块。”
小男孩立刻把五块钱从自己口袋里摸出来,皱巴巴的一张,拍在柜台上。林见夏收钱时差点笑出来,只能一本正经地开收据。
琴修好以后,小男孩当场按了一个很刺耳的音,整个店里的人同时皱眉。孩子倒是高兴得不行,抱着琴跟妈妈走了。
“你们这店什么都修?”林见夏问。
老丁说:“能修就修,不能修就劝人别花冤枉钱。”
“那五块够焊线?”
“够买两瓶水。”
周彻把螺丝刀收回去:“主要是他愿意自己掏钱。”
林见夏把收据夹进账本,又往门外看了一眼。小男孩已经跑到巷口,电子琴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走两步还要低头确认一下。
关店时老丁先走了。林见夏和周彻一起往家走,经过巷口时她问:“你小时候也有这种非修不可的东西吗?”
“没有。”
“回答得这么快?”
“坏了就拆。”
“拆完呢?”
“看还能不能装回去。”
“装不回去?”
“挨骂。”
林见夏第一次听他说这种小时候的事,虽然只有两句,还是笑了半条街。周彻走在前面,任她笑,没有解释。
傍晚回家时,冰箱门上的便利贴翻了个面。她写的三行旁边多了周彻的字:
“买了。”
冰箱里果然多了一盒鸡蛋、一把挂面和一瓶新醋。除此之外还有两袋泡面,红烧牛肉和老坛酸菜,各一包。
林见夏站在冰箱前看了会儿,拿笔在“买了”下面添了一句:
“泡面算什么?”
晚饭后周彻开冰箱拿可乐,看见那句话,没回头:“储备粮。”
“哪包是你的?”
“都可以。”
“那老坛酸菜归我。”
“随便。”
“你这个‘随便’出现频率有点高。”
“因为你问得多。”
林见夏把冰箱门关上,没再接话。
夜里她回房间时,经过客厅,看见周彻把喝空的易拉罐冲了一遍才放进回收袋。她下午顺手把阳台上的回收袋挪到了水池边,本来只是怕风吹得到处都是。
林见夏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问,重新坐回沙发。
夜里她回房间前又去厨房倒了杯水。冰箱门上的便利贴还贴着,红烧牛肉和老坛酸菜两包泡面并排躺在最下面。她看了一眼,没有再往纸上加字。
客厅的灯关掉以后,屋子很快静下来。她躺回客房,听见隔壁很轻的一声抽屉合拢,过了一会儿也没了动静。第一天就这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