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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寒骨无人知

这一秒过……

晨光穿透薄雾,落在督察局冰冷的石栏上。

李柏则左臂缠着厚厚的白纱布,纱布边缘还浸着淡淡的血色。昨夜枪伤未愈,抬手落笔时牵扯皮肉,阵阵钝痛连绵不绝。他面上却看不出分毫异样,垂眸安静翻阅积压数日的文书,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敛尽锋芒、却从未弯折的刀。

自昨日李家对峙结束,李荣彰虽没有再追责嫁祸一事,却也彻底冷了态度。整个南城上层都看得明白,李家二少爷失了父亲的信任,形同被架空。督察局里趋炎附势之人不在少数,从前恭敬有加的下属,如今路过他办公室门口,都刻意放轻脚步、绕道而行,生怕沾染上半分牵连。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李柏则早已见惯。只是心底那点残存的、对血脉亲情的微弱期许,终究是彻底凉透了。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海棠青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走进来。药香清苦,驱散了屋内沉闷的寒气。

“今早特意去药铺熬的,化瘀止痛,对你的枪伤有好处。”她将药碗放在桌前,目光落在他僵硬的左臂,眼底藏着心疼,“你一夜没合眼?”

李柏则抬眸,淡淡颔首:“堆积的公务太多,耽误不得。”

“你如今已经被收回外勤权限,何必还要这般苛待自己?”海棠青轻声道,“旁人排挤你,父亲猜忌你,你大可歇歇,没人会怪你。”

李柏则放下手中毛笔,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砚台,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落寞:“我若是歇了,外来势力卷土重来,李家一意孤行,最后受苦的还是百姓。我身居其位,便有职责在身,无关权势,只问本心。”

他这一生,被命运推着在两姓之间摇摆,被猜忌、被利用、被拿捏。权势于他而言从不是野心,只是唯一的底气。他唯有牢牢守住心中道义,才不算彻底沦为乱世的傀儡。

海棠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查到新的线索。昨夜逃走的外来势力残党,藏匿在南城老城区的贫民巷,他们暗中联络了李家的部分底层亲兵,似乎在策划新的动乱。”

李柏则眸色微沉。李荣彰为人多疑狠厉,治军极严,却架不住底下人为利所趋。外来势力最擅长收买人心、挑拨离间,此番暗中渗透,定然是想再次制造事端,彻底撕裂李、慕容两家的关系。

“贫民巷地形复杂,巷道交错,民居密集,一旦开战,极易伤及无辜。”李柏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热闹却暗藏危机的城区,“不能强攻,只能智取。”

可难题依旧摆在眼前,他无兵无权,无法调动督察队,更无法调动驻军。

海棠青似是看穿他的难处,轻声道:“我可以潜入贫民巷探查具体布防,摸清他们的人手和武器分布。你只需在局内坐镇,伺机接应。你的伤不能再动武。”

李柏则当即否决:“太险了。那群人穷途末路,早已不择手段,你孤身一人,一旦暴露,绝无生机。”

“我常年游走暗处,比你更适合潜行。”海棠青眼神坚定,“你留在明处,稳住局面,便是最好的配合。”

二人僵持片刻,李柏则终究松了口。他知晓海棠青的能力,更知晓她执拗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从不会更改。

午后,海棠青乔装成走街串巷的货郎,独自潜入贫民巷。李柏则守在督察局,心神难安。他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脑海中反复回放这些时日的纠葛,慕容清渝的规劝、李荣彰的苛责、外来势力的阴狠、海棠青的奔赴。

他好像一直孤身一人站在风暴中央。

黄昏时分,海棠青平安归来,带回了精准的布防图和情报。外来势力打算在三日后的南城秋祭大典上制造爆炸,地点选在市中心戏台,届时全城百姓聚集,伤亡必定惨重。而他们会提前留下证据,直指慕容家私藏炸药、蓄意作乱。

一石二鸟,既制造惨案动摇民心,又能彻底挑起李、慕容两家的生死之战。

“他们赌定了你不会坐视百姓受难,也赌定了李荣彰会借机发难。”海棠青看着李柏则凝重的神色,低声道,“这次的局,比上次的嫁祸更狠。”

李柏则指尖攥紧布防图,指节泛白,手臂的伤口因为用力骤然刺痛。他强忍痛感,冷静分析局势:“秋祭是南城百年惯例,取消大典必定人心惶惶,反而正中敌人下怀。我们只能暗中拆除炸药,提前清剿残党。”

可最大的阻碍,依旧是李荣彰。

果然,当晚李荣彰便派人传讯,命他明日前往督军府述职,明令禁止他插手秋祭相关的任何事务,不许与慕容家有任何接触,安分守己待在督察局。

一纸命令,锁死了他所有公开行动的路径。

深夜,月色清冷。督察局走廊寂静无声,李柏则独自立在廊下,晚风掀起他的衣摆,带着深秋的寒凉。

海棠青走到他身侧:“你打算怎么办?听命旁观,看着百姓陷入险境?”

“我从不旁观。”李柏则声音低沉而坚定,“无权,便借势;无兵,便独行。这场祸乱,我拦定了。”

只是这一次,他要对抗的,不止是阴险外敌,还有自己的生父。寒夜无人知他心事,无人懂他两难,唯有身边一人,始终与他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