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喻眠答应弹奏,陆永威嘴角的笑容更深。
随即热切的吩咐酒店经理,把寄存的乐器搬到大厅。
沈崇怀里抱着娇软的少年,面上毫无波澜,却在箜篌被搬上来的刹那,立刻安排手下去检查箜篌的外观,以防尖锐的木楞或者松动的弦丝划伤喻眠。
喻眠的手指格外脆弱,因为小时候在喻家经常弹钢琴,一弹就是十几个小时不停,长久的磨蚀磨薄了皮肉,平时都要戴着特制的护膜,保护手指。
而且这种特制护膜极其娇弱和昂贵,一套只能戴七天。而今天刚好是更换新护膜的时间。
负责递送的人却迟迟没有现身。
沈崇皱着眉看向腕表,一缕烦躁悄无声息地向周围弥漫开来。
箜篌摆着大厅正中央,头顶的水晶吊灯璀璨而奢华,待到弹奏之时,他精妙绝伦的弹奏指法能清晰得落在在场宾客的视线之中。
等了好几分钟,周围渐渐响起催促之声。
沈崇的眉峰蹙得更紧,阴冷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刚想开口回绝,衣角却被怀里的小家伙轻轻拽住,布料随着动作晃荡摇曳。

daddy,是不是护膜还没有送来?我这么多年一直留意保护手指,短暂弹奏一曲应该没有问题。
沈崇闻言,眉峰皱的更深。
他心中无数思绪来回拉扯,之前早就许诺会让喻眠弹奏献艺,现在当众回绝,未必落下口实把柄,但要是任由喻眠用即将过期失效的护膜强行弹奏,就是在拿少年的身体冒险。

daddy,您养了我这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我也想帮您一次。等会儿要是手真弹出血了,您一定要忍住,等弹完再带我去医院。
少年的声音娇软,却格外坚定。
下颌崩的紧紧的,心口像被浸了水的海绵死死裹住,闷的发沉。
沈崇刚想回绝,但是低头触及怀里少年坚定到近乎执拗的眉眼,他的心口不自觉刺痛。
愧疚和自责密密麻麻地涌上心头,缠的人喉头堵塞,发不出声。
不等沈崇说话,喻眠就抢先从他怀里退了出来,双手不自觉紧张地攥紧成拳,摆在身侧。
一步步朝着大厅正中央的凤首箜篌快步走去。
璀璨的水晶灯光尽数落于他单薄的肩头,纤细的手指莹白素润,微微长的指甲圆润嫩白,一看就被保养极好的样子。他在箜篌前缓缓落座,抬起手,将指尖轻轻搭上琴弦。1
这小家伙也太拼了吧
指腹上覆盖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薄膜,不过虽然薄但是很有用,喻眠在有效期使用完全不影响正常弹奏乐器,琵琶、箜篌、古筝等,他全都信手拈来。
但是今天是保质期最后一天,不知道能不能撑完一曲终?
心中忐忑不安,可指尖却真诚地搭在琴弦上。
清越的第一个音符荡漾开来。乐曲起初婉转柔和,轻轻触碰,指尖便能弹奏轻巧柔美的曲调,众人也渐渐沉浸在这绝美的乐章中无法自拔。连喻眠本人,都开始渐渐沉浸其中,忘了指腹的脆弱。他自动屏蔽周围或惊叹或艳羡的声音,半阖着眼,顺着记忆中的乐谱弹奏。
琴音逐渐递进高潮,指节愈发苍劲用力,那一层薄膜也在弹奏中被坚硬的琴弦一点点划破。刚开始还没有察觉,随着刺痛愈发明显,喻眠猛地睁开了眼,却看见琴弦上早就血迹斑斑。
鲜艳的血液顺着指尖流淌、滴落,头顶的灯光使这一幕格外刺眼。原本通体雪白的箜篌现在被鲜艳的血液浸染,不仅不让人觉得肮脏,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凄厉之美。
再配上喻眠绝美而苍白的脸,那画面真是让人挪不开眼。
箜篌的主人站在观众席,饶有兴味地拿相机拍摄,暗自决定等喻眠弹完曲子,就暗中将那些血迹保留,找工匠顺着血色纹路雕刻暗纹,把这件沾染故事的乐器转手卖出高价!
沈崇刚刚还暗自沉浸在音乐之中,闭着眼享受,偶然听到周围人的议论,说喻眠的手指流血了,但是落在雪白的箜篌上竟然说不出的耀眼。
他一瞬间大惊失色,知道那薄膜失效了!来不及细想,就仓皇地冲向喻眠的方向,想要上前终止弹奏。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传来陆永威那温和儒雅的声音:

小喻眠的手指流血,大概是因为指腹太薄,又弹奏太多磨破的缘故,不会危及生命。而且周围这么多人都在听音乐,你现在上去制止,未免扫兴。
陆永威就静静站在他身后,语调听着是合乎情理、大局着想的劝解,可话语里藏着的施压,像一根冰凉的藤蔓,悄悄缠住沈崇的四肢。
沈崇脊背略显僵直。他心里一清二楚,此刻若是无视陆永威的劝阻,执意冲上台叫停演奏,厅内所有人都会看作两方公然的对峙,开始权衡站队。不少尚在洽谈的合作项目会直接搁浅观望,凭空多出层层阻碍。
何况喻眠已经熬到弹奏过半,要是不等曲子弹完就中途停下,先前吃下的苦头不仅白白落空,还会给喻眠徒惹不必要的风波。
他不是没有上前制止的胆量,只是刻意压下胸腔翻涌的戾气,绝不让自己做那先推翻棋局的人,陆永威今天的所有算计,他全都铭记于心,等日后有时间慢慢清算。
台上的喻眠垂着眼帘,纤细的指尖不断划过箜篌锋锐的弦丝。琴弦锋利的边缘磨破指腹,十指连心,每拨动一下,指尖便会传来刺骨的疼痛。细小的血珠顺着弦面滚落,转瞬便消融在流转的乐曲之中。他面上不见半点痛楚的神色,旋律依旧行云流水,可是唇色却愈发苍白。
一曲乐章,正缓缓走向尾声。
喻景舟隐没在人群中,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薄唇不自觉抿成一条直线,眼底神色晦暗不明,叫人难以捉摸。
往日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脑海。小家伙路还没有走稳,却已经认全字典里的大半内容。还不懂音色、音高、音符的概念,就已经日日在钢琴面前,卖力地弹奏十几个小时。
他的本意不是将少年培养成声名显赫的音乐家。在他的价值观体系中,人必须不断精进,不断拼搏。每次下班看见别人无底线娇惯喻眠,便认定这样的纵容会使喻眠耽于安逸,不思进取。后来随着小家伙越来越多的勤奋和天赋被他发掘,他逐渐坚定想将其培养成继承人,所以严厉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