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将军派人把所有的百姓按沈清鸢的要求安排好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的城楼上斜斜地铺过来,把整座灰扑扑的云州城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黄将军拖着步子从临时征用的医所走出来,肩上的铁甲都没来得及卸,眼下两片乌青像被人用墨笔重重地涂过,一双眼里布满红血丝,连眨眼的频率都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随时都能站着睡过去。
而沈清鸢也没闲着。她前一天给那小姑娘收拾干净后,又细细地替她梳了头发。小姑娘洗干净了才看见额头上一道浅浅的疤,像是小时候摔的,藏在碎发底下,不仔细看瞧不出来。沈清鸢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摇了摇头,说没有名字,街上的孩子们都叫她"小七",因为她是第七个被那帮乞丐头子捡回来的。沈清鸢看着她那双怯生生又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院子里曾经养过的那株栀子花,白白的小花开了一树,香气淡而绵长,风一吹便满院都是。她便替她取了个名字,跟自己姓,叫沈栀。
"沈栀,"沈清鸢蹲下来,平视着小姑娘的眼睛,把一根浅绿色的发带缠在她细细的腕子上,"以后你就叫沈栀了。"
小姑娘低头看着腕上那根发带,看了好一会儿,抬起眼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却用力点了点头,把那个名字在嘴里无声地嚼了两遍,像含着一颗舍不得咽下去的糖。
安排好沈栀以后,沈清鸢便开始配药。做丹药肯定来不及了,她就把药材按药方一味一味地配好,分门别类地摊在几张宽大的木案上。黄夫人叫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丫鬟来帮忙打包,一个裁纸,一个捆扎,沈清鸢便在中间来回走动,一边抓药一边嘴里念叨着剂量,手指在药斗里翻飞,像在弹一把无形的琴。她把按重病、轻症分好的药包分开堆放,贴好红签白签做标记,以保证到时候不会手忙脚乱地还要重新来过。
黄将军派人来请她的时候,沈清鸢放下手里最后一包药,把袖子利落地卷了两折,提上药箱跟着来人走了。她先去了重疫区——那是城西一座被临时征用的旧祠堂,祠堂里的神像被挪到了墙角,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干稻草,病人一个挨一个地躺着,咳嗽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着,闷得像一面被人反复捶打的旧鼓。
沈清鸢蹲下身,一个一个地望闻问切。她翻开病人的眼皮看看眼底的颜色,又让他们伸出舌头看舌苔的厚薄,最后才三指搭上脉腕,闭目细诊。她把每一个人的症状都记在心里,确认完毕后才让人把备好的药包发下去,熬好了给病人服用。热腾腾的药汤端上来的时候,整个祠堂里弥漫着一股苦涩中透着回甘的药香,混着稻草和潮气,说不出的复杂。
然而在重疫区的最深处,却有十几个人的病情似乎和大部分染瘟疫的不一样。那些人被单独隔离在祠堂最里面一间偏房里,门外拉了一道粗麻绳作为屏障,没有病人愿意靠近,连送饭的人都绕着走。沈清鸢掀开布帘走进去的时候,一股混合着腐臭和脓血的气味扑面而来,让她面纱底下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那十几个人面色灰败,不仅浑身高热不退,皮肤上还有大面积的溃烂,有的伤口已经化脓发黑,边缘翻卷着黄白色的腐肉,渗出浑浊的液体。眼珠向外凸出,眼白黄得发绿,像被什么毒物从里面泡透了。他们有的还在低低地呻吟,有的已经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房梁。
没有人愿意靠近这些人,送药的人把药搁在门槛外面就跑开了。沈清鸢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覆在那人的手腕上,隔着薄薄的丝绢三指按了下去。那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像一尾在干涸的河床上拼命弹动的鱼,底下的沉细却藏着一种不自然的涩滞。
她的凤眼几不可查地眯了一下,瞳孔骤然缩紧,指尖在丝帕底下僵了一瞬——这脉象,她认得。她在万象通天塔的毒经手札里读过,这一模一样的脉象,分明是某种西域奇毒的中后期症状,根本不是疫病。她飞快地掩盖住眼里的震惊,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从自己的药箱里摸出解毒丹,一一喂进那十几个人的嘴里。丹药入口即化,冰凉的药液顺着喉咙淌下去,病人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沈清鸢站起身,吩咐门外候着的士兵:"两个时辰后再给他们送熬好的药。"说完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裙摆擦过门槛,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她急匆匆地赶到感染较轻的区域,那里搭了几排简易的草棚,症状轻一些的病人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席上,有的还在低声咳嗽,有的已经能勉强坐起来自己喝水了。她也是挨个把脉、分药,手指飞动如蝶,眉心红痣在日光下微微泛着光。只是这一次,她把来排队的病人分成了两批——一批把脉完便回各自的草棚休息等药,另外一批则被留在原地,站成几排,不下百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满脸茫然,有的不安地绞着破旧的粗布衣摆。
黄将军跟在旁边看了半天,很是不解,却没有出声打断。直到所有病人都安排完了,他看见那些人被单独留下来,才终于忍不住走近沈清鸢,压着嗓子问了一句:"沈姑娘,这是……"
沈清鸢没有马上回答。她让那些留下的人先原地等着,又吩咐士兵去拿了几碗清水分发给他们喝下,然后才转过身来,对黄将军低声道:"黄将军,不知还能不能安排个地方,单独安置这些人——还有重疫区那十几个身上皮肤溃烂流脓的人。分开来安置,不要让他们和普通病人有任何接触。"
黄将军虽然满腹疑问,却二话没说,立刻招来几个心腹士兵,让他们把那上百人和重疫区的十几个特殊病人分别带到两处偏僻的院落里去。官兵们动作很快,人潮被分成了两股,往不同的方向散去,脚步声和低低的议论声在空旷的街面上回荡了一会儿便渐渐远了。
待人都走干净了,黄将军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压低声音问道:"沈姑娘,不知这些人和那些人的病症,有什么不同?或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沈清鸢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才稍微靠近黄将军一些。她微微踮脚,几乎凑到他耳朵边,声音压得极低极细,像一根即将绷断的丝线:"这些人,不是瘟疫,是中毒。"
黄将军的眼睛骤然瞪得老大,瞳孔猛地一缩,差点就叫出声来。他下意识地张大了嘴,一口气都提到了喉咙口。沈清鸢眼疾手快,一把抓起桌上碟子里的一枚甘草片,利落地塞进了他的嘴里。那甘草片又苦又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堵住了他未出口的那声惊呼。
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食指竖在面纱前面,凤眼定定地看着他,接着小声道:"嘘——将军,现在不确定是人为还是误食,别打草惊蛇,暗地里查。如果是误食,那解了就好了;但如果是有人下毒——"她顿了顿,目光冷了一瞬,"那云城的瘟疫,只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黄将军慢慢地把嘴里的甘草片嚼碎咽下去,那股清苦的回甘从喉咙一直漫到胃里。他神色几变,先是惊骇,再是凝重,最后化为一种沉甸甸的冷厉。他没有再多问,点了点头,便转身大步走开了。不多时,他叫来自己的心腹副将,两人站在廊下低语了好一阵子,那副将频频点头,然后快步消失在通往城门的街巷里。
沈清鸢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关好门窗,在桌边坐下来,闭目凝神了片刻,然后抬手——几十只金色的灵蝶从她的袖口无声无息地涌出来,像一团被骤然打散的金粉,扇动着薄如蝉翼的翅膀,密密麻麻地飞向四面八方,有的贴着屋檐低飞,有的攀上城楼高处,有的穿过巷弄消失在了夜色深处。它们在夜空里闪着星星点点的碎光,像一场反向的流星雨,散落在云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看着灵蝶飞远,沈清鸢才缓缓坐下来,拿起桌上剩下的一包药材,准备配一些解毒的方子备用。纤细的手指捻起一片干枯的草药,药叶在她指间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可就在这时,她整个人忽然身体一震,眼睛猛然瞪大,指间的药材被她无意识地捏碎了,碎末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散了一桌面。
她突然想起来——她在沈家老宅那天早上放出去的两只灵蝶,是去打探那些土匪窝点的。可那两只灵蝶至今未归,连一丝消息都没有传回来。她最近一心扑在云城的瘟疫上,竟把这个事忘了。按理说,灵蝶不可能这么久不归的,它们能辨识主人的气息,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会循着味道找回来。除非——只有一种可能,土匪窝里有能人,能毁掉她放出去的灵蝶。
那么这个土匪窝,只怕远不止是寻常的拦路土匪那么简单。她越想越深,眉头越皱越紧,手里的药被她捏碎了又捏,直到碎成了末都没察觉,药粉沾了她满手满袖。
还是黄将军的夫人带人送饭来,她才猛然回神。将军夫人一身淡黄色的衣袍,外罩一件黑色绣花裙子,裙面上用同色的丝线绣着精致的小朵花,一朵一朵疏疏落落地开着,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缝痕。简单又精致,素净里透着大气。她头发用两根云纹玉簪挽着,露出白皙的脖颈和温润的耳垂。沈清鸢的目光在她头上的玉簪子上多停了一瞬——沈家以前是首富,家里的好东西数不胜数,玉器她也见过不少,可眼前这两根玉簪水头极好,通体温润,隐隐透着一层脂光,一看就不是寻常市面上的东西。
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她谢过将军夫人后,便带着沈栀上桌吃饭。三菜一汤,清清爽爽的家常菜,那碗红烧肉炖得酥烂,肉皮弹滑,一筷子夹起来颤巍巍地晃着油光。沈栀坐在她旁边,埋头扒饭的样子像一只啄食的小鸡崽,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偶尔抬起头来看沈清鸢一眼,见她也在看自己,便咧嘴露出一个糊着米粒的笑。
将军夫人还是那副温婉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走路的步子都不带响的,温柔贤惠得无可挑剔。饭送到了,她向沈清鸢微微点了点头,温声说了句"沈姑娘慢用",便带着丫鬟走了,像一阵风一样来去无声。
沈清鸢一边嚼着米饭,一边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面,心里却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一个将军夫人,不仅要管好将军府这一大家子,现在还要帮着自己的丈夫处理城里那些琐事、安排人手、调配药材,怎么会有时间给她一个小小的医女亲自送饭呢?而且日日不断,顿顿不落,像是刻意在亲自照料她一般。她一个外来的医女,值得将军夫人这般格外关照吗?沈清鸢想不通,也就没再想。她实在是很饿了,又给沈栀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自己也大口大口地吃起饭来,米饭的温热和菜肴的香醇顺着食道滑下去,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都被这一顿饭轻轻熨平了一些。
她心里清楚,她的假期只有一个月,如今已经过去了一半多。再过几天,她就必须启程回去了。她必须尽快医治好城里的这些百姓,把该安顿的都安顿好,才能安心离开。
吃完饭,沈清鸢随便洗漱了一下便去休息了。这一夜睡得很沉,像是连梦都没有做。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几只灵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安安静静地扒在她的枕头上,翅膀微微翕动着,洒下一层极淡的金粉。她轻轻坐起身来,把灵蝶招到自己的肩头,闭上眼与它们共享着这几日收集到的消息——街巷里谁在什么时辰走动,谁和谁在暗处碰了面,哪家的后门夜里有人进出。一幅隐秘的画面在她脑海中徐徐展开,拼凑成一张越来越清晰的城府暗流图。
她慢慢睁开眼,凤眼里沉静如水。她把灵蝶又重新放了出去,便起身洗漱穿衣,推门走进了清晨的阳光里。
接下来的几天,疫病和中毒的人都慢慢好起来。那些曾经倒地不起、气息奄奄的病人,有的已经能扶着墙慢慢行走,有的已经能坐在院门口晒太阳,脸上重新浮起血色。很多痊愈的百姓开始在街上走动起来,云州城慢慢恢复了点人气,不像沈清鸢刚来的时候那般死气沉沉的。街角的茶摊重新支起了布棚,隔壁的阿婆端着木盆在门口洗衣裳,几个孩子在巷口追着一只皮球跑,笑声脆生生的,像断线的珠子撒在青石板上。偶尔还能听见各家各户传出的说话声和锅勺碰撞的声响,烟火气像被春天唤醒的种子,从泥缝里一寸一寸地钻了出来。
沈清鸢站在廊下,听着那些笑声和说话声,她自己也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大,却从眼底一直漫到眉梢,连眉心那颗红痣都显得柔和了几分。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动她鹅黄色的裙摆和同色的发带,阳光落在她肩头,暖暖的。
云城底下的暗流也尽在她的把握之中。那近百名中毒者中,有几个已经被她顺藤摸瓜找到了线索。她已经和黄将军做好了周密的安排,悄悄地布了网,就等着收网的那一天。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沈清鸢三个字已经随着急报送进了京城。顾家在京城虽然只是商贾,可架不住顾言琛的姐姐顾婉柔在宫里,是皇帝亲封的昭仪娘娘,消息灵通得很。云城有一个医女,名叫沈清鸢,自姑苏城来的消息,很快就传进了顾府。顾言琛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坐在书房里翻看账册。他听完小厮的禀报,手里的毛笔"啪"地一声按在了纸面上,墨汁洇开一大团黑渍。他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恢复平静,他打发了所有人出去,独自钻进密室,一待就是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他脸色沉得滴水,眼底翻涌着某种旁人看不懂的暗潮,没有交代任何多余的话,只喝了一声"备马",便带着几个贴身护卫急急忙忙往云城的方向赶去。
马鞭抽在马背上,发出清脆的破空声,马蹄扬起一路烟尘。
而远在云城的沈清鸢,并不知晓这些。她最近吃得下、睡得着,整个人精神状态比刚到时好了太多。今日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固定住,又带了一条和衣服同色的浅黄发带,垂在脑后随着她的走动轻轻飘着。她依旧带着面纱,可那一双漂亮的凤眼波光流转,眉心那颗红痣鲜艳欲滴,都是让人不可忽略的美艳。连沈栀都仰着头看了她好半天,认真地说了一句"姐姐好看",惹得沈清鸢弯着眉眼捏了一下她的小脸。
又过了五天。沈清鸢站在药房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渐渐染黄的叶子,心里默默地算着日子。一个月的假期就剩下几天了。她在云州城已经待了二十几天,到了快要离开的时候了。她把药方和医治方法工工整整地抄了三份,一份交给黄将军,一份留给军医,还有一份以备不时之需。她把每一种药材的用量、火候的掌控、不同体质的人如何加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熬药的时间都写在了旁边。她嘱咐军医,让他们带着这些方法去别的地方,去那些和云城一样正被瘟疫折磨的城镇,用同样的法子去救人。
黄将军知道她要走,心里很是不舍。他特意安排了下人去买了好酒好菜,准备过两天亲自给她践行,设一桌像样的宴席好好感谢她这些日子的倾力相助。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纤瘦的小姑娘,声音都哑了几分:"沈姑娘,要不是你,云城这一城的人怕是……"他没说完,眼眶却微微泛了红。
沈清鸢只是笑笑,说都是分内的事。
可这践行酒菜还没有安排好,意外就来了。
那天傍晚,沈清鸢正坐在院中教沈栀认几个简单的字,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有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院里来报——城里突然有大量百姓同时抽搐昏迷,症状来势极猛,更严重的已经开始口吐鲜血,皮肤上迅速出现大面积溃烂和流脓,情况比最初那十几个重症病人还要凶险十倍。
沈清鸢猛地站起来,手里那根教沈栀写字的树枝"啪"地断了。她的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到头顶。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