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鸢一路上换了五六次马,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路。每到一个驿站,她便把累得口吐白沫的马扔下,换一匹新的,翻身上马继续狂奔。困到实在撑不住了,她便寻找路旁一棵老树,把缰绳拴在树干上,靠坐在树根底下眯上一会儿,凉风灌进领口,冻得她一个激灵醒过来,揉揉眼睛又继续赶路。她心里清楚得很——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刨去来回路途的消耗,真正能办事的日子寥寥无几,她实在是一刻都耽误不得。
沈清鸢心急如焚,却也只能靠着一匹马的四条腿,日赶夜赶,风餐露宿。等她终于远远望见云州城那灰扑扑的城墙轮廓时,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差到了极点。吃不好睡不好让她眼底乌青明显,眼窝深陷下去,嘴唇上起了一圈干裂的泡,有些破了皮露出底下嫩红的肉,一碰便火辣辣地疼。她的脸颊瘦了一圈,下颌的线条越发分明,身上那件蓝白色的流仙裙已经沾满了尘土和草渍,袖口处磨出了细小的毛边,只有眉心那颗红痣依旧鲜艳如初,在一片憔悴的面容里格外夺目。
她拢了拢面纱,把大半张脸遮住,背上那只新买的药箱,策马行至云州城门之下。
城门紧闭着,沉重的门扇合得严严实实,门缝里还塞了浸过药水的草绳,门楣上用朱砂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符咒,大约是请了什么道士来镇疫的。城楼上安安静静的,看不到什么人影,只有一面破旧的黑旗在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卷着,旗角打结了一般缠在旗杆上,发出扑啦啦的闷响。沈清鸢仰起头,扯开嗓子朝城墙上喊:“城墙上有人吗?开开门,我是医者,想来看看能不能医治城里的百姓!”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城门下回荡开来,撞上厚重的城墙又被弹回来,在风里飘散了。没有人应她。
她又喊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大,扯得嗓子生疼,像有砂纸在喉咙里来回磨着。连喊了三四遍,嗓子火辣辣的,像吞了一把干辣椒,连吞咽口水都带着一阵刺痒。她咬了咬牙,准备再喊第五遍的时候,城墙上终于有人影匆匆跑过来,俯身往下看。
那是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肩头的甲片被磨得发亮,一张方脸被风吹得粗粝黝黑,浓眉下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起来像是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他身后跟着几个穿着布甲的年轻士兵,个个面色灰黄,脚步虚浮,显然也是勉力支撑着值守。那将领看见她,原本充满希望的眼睛在看到她的身形之后骤然暗淡了下去——一个小姑娘,面纱遮脸,身形纤细,怎么看都不像个有本事的医者。他冲沈清鸢喊道,声音里带着急促和不耐:“小丫头,你凑什么热闹?赶紧回家去,这里不是你能来的!赶紧回去,听到没有?”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嗡嗡的飞虫。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面纱下的嘴唇紧紧抿了一下,她清楚自己这张年轻的面孔在这个世道有多吃亏。她没有退,反而催马往前走了几步,仰头喊回去,声音清亮而笃定:“开门!我能医好这次的瘟疫!我是带了我师父给的方子来的!他医过各种各样的瘟疫,门门都有记录!你们要是不让我进去,我回去也要被师父打死,那我还不如死在这里!”
她故意把“师父”两个字咬得极重,语气里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倔强和不讲理,像是赌气一般。那将领愣了一下,明显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他皱了皱眉,手指在城垛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目光在沈清鸢身上来回扫了扫,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几个脸色灰败的士兵,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反正这城里已经这样了,要死的迟早要死,活着的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天,不如就让她来试试吧,万一真的可以呢?死马当活马医,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沉吟了几息,终于朝城下重重地挥了一下手,哑着嗓子冲底下喊了一声:“给她开门!”
城门内侧传来沉重的门闩被抽开的声响,粗大的木闩摩擦着铁环发出沉闷的“嘎——吱——”声。两扇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仅仅够一人一马侧身通过,缝隙里透出一股混合着药味和腐臭气息的风,直扑面门。沈清鸢一夹马腹,枣红马偏着身子挤了进去。
她一进城门,便看见了一副让人心口发紧的景象。街上的店铺全部关了门,门板一块一块地合得严严实实,有的门板上还用白粉画着圆圈,像是某种标记。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连窗户都糊死了,偶尔能听见从门缝里传出的低低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漏风的破风箱在一下一下地拉动。路边的阴沟里有浑浊的污水慢慢淌着,散发出一股腐烂的酸臭味。几个流浪汉倒在墙角或者阶沿下,有的蜷缩着身体,双手抱着肚子,面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珠,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有的已经一动不动地仰面朝天躺着,脸上盖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破布,像是被人替他们遮住了脸。
沈清鸢的目光越过那些倒伏的身影,落在前面一条窄巷里——巷口处躺着四五个小孩,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三四岁,挤在一堆干草上面,穿得破破烂烂,脸和手都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一个个都蜷着身子微微发抖,明显是无家可归的小乞儿。
她心里猛地一揪,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丢给身后的士兵,背着药箱就往巷子里跑。裙摆扫过街面的石板,扬起一层薄薄的浮灰,她蓝白色的裙角在尘土里翻滚着,像一只扑进泥泞里的飞鸟。她跑过去蹲下身,将最小的那个女孩小心翼翼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那小女孩约莫四五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颧骨高高突起,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额头上烫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浅又急。沈清鸢轻轻托住她细细的手腕,闭目凝神,三根指腹按在脉上细细地摸了片刻——
一息之后,她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些病在她这里真的不算什么大问题。她在万象通天塔二层学了那么久的医毒之术,看过那么多古籍手札,眼前这些症状不过是湿热疫毒交攻,脉象虽急却未至绝,只要用药及时精准,完全可以救得回来。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感激——感激自己在塔里学到的那些本事,感激冥主给她的这番机缘,虽然她为此付出了自己的感情和灵魂,虽然那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可她此刻用手捏住小女孩滚烫的脉搏时,她真切地觉得,那些代价没有白费。
她从药箱里摸出一粒淡青色的药丸,托着小女孩的后颈,把药丸掰成碎末和着一点点清水,小心地喂进她嘴里。那药丸遇水便化,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她又探了探小女孩的额头,温度似乎微微降了一些。她这才放下心来,又挨个去摸巷子里其他几个孩子的脉,一一查过。给孩子们喂了药,最严重的对她来说都不算难,她面上的焦灼也慢慢松了下来,凤眼里的急火一点一点地熄成了沉静的笃定。
那个将领和几个士兵一直跟在她身后,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白布,有的系得松,有的紧。将领双手叉着腰站在巷口,看着她摸了半天脉也没说话,焦急地来回踱了两步,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躁:“小丫头,你到底能不能治呀?”
沈清鸢这才抬起头来看他一眼,面纱之上那双凤眼沉静而认真,一字一顿地说:“能。不过我需要药。”
将领一听“能”字,整个人都像卸了半副担子,肩膀明显松下来,连嗓音都放松了不少:“害!只要能治,药管够!城里的药铺虽然关了大半,但库房里攒的药材还是有的,你要什么药,我让人给你搬来!”
沈清鸢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语气平稳而利落:“麻烦大人给那个小姑娘安排个住处。实在麻烦的话,跟我住在一起也行,我刚才给她喂了药,她会慢慢好起来的。不过我身上的药有限,需要更多的药材来制药。”她顿了一下,脑子里已经把接下来要做的事理出了一条清晰的脉络,接着道,“另外,还需要大人把病人都集中起来。最严重的放一处,病重轻点的放一处,没染上的另外安排在一处。我先检查没染上的,看看情况,给他们熬一些增强体魄的药,保证他们不被传染,也好方便安排他们帮忙干活。然后我再去看染病的,分开来治。咱们分批来,这样不容易乱,没染上的也能预防。”
将领犹豫了一下,手指在下巴上来回摩挲了两遍,又看了看巷子里那几个奄奄一息的小乞儿,终于一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他转身刚要走,又回过头来,目光落在沈清鸢那张被面纱遮了大半的脸上,看着她眼底那两团乌青,也猜出来这姑娘只怕是没日没夜地赶路过来的,语气不由得放软了几分,带上了几分关切:“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我安排人带姑娘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我这边安排好了立马来通知你。”
沈清鸢点了点头,她也确实快熬不住了,又累又饿,两条腿站在地上都在微微发颤,膝盖发软。她微微欠了欠身,客气地开口自我介绍:“我姓沈,叫沈清鸢,自姑苏过来。大人叫沈姑娘就可以。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那将领爽朗一笑,笑声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撞出一点回响:“哈哈,沈姑娘好!免贵姓黄,是这云州的守城将军,你叫我黄将军或者黄大哥都行!”他说着侧头对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吩咐道,“把沈姑娘和那个小乞丐带回去,给沈姑娘安排好吃食和住处,然后安排人把药材给沈姑娘送去。”
那士兵抱拳利落地回了声“是”,走过去弯腰将地上的小姑娘轻轻抱了起来。小姑娘轻得像一团干草,在他怀里几乎没有什么分量,脑袋歪靠在他的肩膀上,紧闭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温暖,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姑娘,跟小的走吧。”士兵侧了侧身,朝她示意。
沈清鸢没说话,提起药箱跟了上去,蓝白色的身影走过长街,慢慢消失在转角处。她心里清楚,黄将军只怕还不完全信任她的医术——毕竟她太年轻了,换作谁都不敢轻易把一城人的性命托付在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手上。所以她故意让那小姑娘和自己住在一处,黄将军答应得那么爽快,有一半原因也是想亲眼看看那小女孩到底能不能好转,看看这个自称医者的姑娘到底有没有真本事。她没有点破,也不需要点破,时间会替她证明一切。
进了将军府,府邸宽敞,前院的大青砖铺得整整齐齐,两边廊柱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不少,廊下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佣人在零零散散地洒水扫地,动作迟缓,有气无力的,偶尔停下来扶着扫帚柄喘几口气,明显是府里的人也已经病得差不多了。一个老仆带着她穿过二门,领进后院一间厢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花瓣枯了大半,却还倔强地挂着。
安排好住处以后,沈清鸢先把身上的尘土洗去了。温热的水浇在肩背上,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连日奔波的疲惫随着水汽一起蒸腾开来,可她大腿内侧被马鞍磨破的皮被热水一浸,疼得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匆匆洗完,又把那小姑娘也洗干净了。小姑娘窝在水盆里乖乖不动,像一只被捉住的小猫。洗干净了才看清,是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脸盘长得还算清秀,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只是长期吃不饱饭让她又瘦又小,肋骨一根根地凸着,胳膊细得像两根柴棍。
将军府的下人送了饭菜来,一碟清炒菜心,一碗肉末蒸蛋,还有一锅热腾腾的米粥。沈清鸢先给小姑娘喂了小半碗清粥,那孩子饿极了,却不敢大口吃,小口小口地抿着,吃得鼻尖上都冒了汗。待小姑娘吃完,沈清鸢自己也吃了些,放下筷子,她才从药箱里翻出一包浅黄色的药粉,细细地撒在小姑娘洗干净的头发上。
然后把那小姑娘抱到榻上,替她盖好薄被,拍了拍她瘦小的肩背:“睡吧,什么都不用怕了。”
小姑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慢地闭上眼,均匀的呼吸很快便响了起来。
沈清鸢这才爬上自己的榻,拉下帘子,脱了外裙,露出大腿上那一大片磨破的皮肉。伤口红肿着,边缘渗着淡黄的液体,被衣料蹭得惨不忍睹。她咬着牙给自己简单地上了些药粉,清凉的药末覆上伤口时带来一阵短暂的刺痛,随即便化作温润的凉意,包裹住了那片灼痛的肌肤。她实在太累了,脑袋一沾上枕头便昏昏沉沉地跌进了睡梦里,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的时候,门被轻轻推开了。将军夫人听说将军让人带了个女医回来,却一直没见着人,便想着过来看看。她是个三十来岁的温婉妇人,穿着浅杏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支素银簪,眉眼柔和。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目光落在榻上那小姑娘身上——干干净净的小脸,却瘦瘦小小的,蜷在被子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黄夫人也是做母亲的人,她看着这孩子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一软,便俯下身去,想伸手摸摸小姑娘的脸颊。
指尖还没碰到那层薄薄的皮肤,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小姑娘垂在枕边的头发上——那一缕头发上密密麻麻地趴满了灰白色的、已经僵死不动了,堆叠在发丝之间像一层干掉的霜,却仍然密密麻麻地铺了厚厚一片,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啊——!”一声尖叫从黄夫人嘴里炸开来,她猛地缩回手,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桌角上,撞得茶杯哗啦一声响。她脸色煞白,双手举在胸前不断地抖着,像碰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身后跟进来的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也壮着胆子伸长了脖子往前看。这一看,也是连连后退,一个捂住了嘴,另一个直接低呼出声,往后缩了好几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榻上的小姑娘被她们的叫声惊醒了,猛地睁开了眼。她看见三个衣着华贵的贵人站在屋里,个个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她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坐起来,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胳膊里,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落叶。她以为又要被这些有钱的贵人嫌弃和驱赶了——以前在街上也是这样,但凡她靠近些,那些人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挥手赶她走,有的还会踢她一脚。她嘴里小声地、结结巴巴地辩解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不是小偷……我是跟着那个医女姐姐一起来的……不要打我,夫人,求求您……我马上就走,不要打我……”
沈清鸢被吵醒了,匆匆忙忙从帘子里探出头来,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凤眼还没完全睁开。她看了看缩在榻上的小姑娘,又看了看脸色发白、退到门口的黄夫人和两个丫鬟,瞬间明白了她们尖叫的原因。她赶紧翻身下榻,赤脚踩在地板上,两步走到小姑娘身边,抬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瘦小的后背,语气放得又轻又柔:“没事,不怕,她们不是要赶你走。”
小姑娘这才从胳膊缝里怯怯地抬起眼来。
沈清鸢转向黄夫人,语气坦然又带着几分歉意:“您是黄将军的夫人吧?不要怕,她头上那些虱子是死的,我昨天给她撒了药粉,太累了就没来得及给她收拾。麻烦夫人让人打点热水过来,用热水一冲就没了,干干净净的。”
黄夫人这才稍稍定了神,可脸上的表情还是僵的,她只觉得自己的头皮都开始痒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发根里爬。她使劲忍住了伸手去抓的冲动,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声音都还有点飘:“那……那好,我让人去打水。”她转头吩咐了丫鬟一句“去打热水来,多打几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等会让人送早饭过来”,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带着两个丫鬟匆匆离开了,连门都忘了带上。
房门半敞着,晨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桌上那只粗陶瓶里枯了大半的野花。
沈清鸢和榻上的小姑娘对视了一眼——小姑娘还抱着膝盖缩在那里,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挂着没掉的泪珠子,头发上灰白一片,像是顶了一层残雪。沈清鸢看着看着,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姑娘愣了愣,低头瞅了瞅自己垂在肩膀上的头发,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死虱子,自己也觉得那副模样一定又好笑又吓人,嘴角动了动,终于也咧开嘴,露出一口细细白白的乳牙,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晨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笑弯了眉眼,一个笑得鼻涕泡都冒了出来,满屋子都是轻快的笑声,和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