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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查案

金玉良缘一双栖

衢都的雨,从萧诀入城那日起,就没有停过。

不是北国滂沱骤雨的凌厉,是江南独有的绵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笼着整座受灾的城池,将青砖黛瓦泡得潮湿微凉,也将满城疮痍掩得愈发沉郁。

驿馆设在城南僻静处,避开了闹市的喧嚣,却避不开雨幕里沉沉的悲声。

萧诀立在雕花窗棂前,玄色锦袍边角被穿窗的雨风浸得微湿。他指尖捻着一枚凉玉棋子,指骨分明,力道沉稳,眼底无半分波澜,唯有沉沉的冷寂,一如他在朝堂之上,面对万千风波时的模样。

三日前路别虞希的温柔缱绻,尽数敛于心底。此刻身处灾情乱世、官场漩涡,他是奉旨查案的镇北王,是执掌生杀、肃查贪腐的利刃,不敢有半分私情牵绊。

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心腹卫戍敛声入内,垂首躬身,雨声衬得人声愈发低沉:“王爷,属下已按吩咐,乔装走访城郊灾民,也核对了县衙递出的所有账册,疑点尽数查实。”

萧诀未回头,目光依旧落向窗外烟雨朦胧的街巷,声线冷沉无温:“说。”

“衢都堤坝三年三修,朝廷每年拨付的修缮银两足足五万余两,账册之上笔笔清晰、用途规整,看似毫无纰漏。可城郊百姓尽数坦言,每年修缮仅做做表面模样,堤坝根基从未加固,砖石泥沙皆是劣质残料。”

卫戍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此次溃堤并非天灾极致,实乃堤坝空心、根基腐朽,大水一冲便轰然坍塌。更可查,历年修缮银两,大半流入县令周怀安私囊,此人上下打点、层层勾结,州县官吏皆被其笼络,互通口供、伪造账据,滴水不漏。”

绵雨敲打着窗棂,簌簌作响。

萧诀指尖的玉棋微微一滞,温润的玉石抵着掌心,凉意刺骨。

他早料到其中藏污纳垢,却未曾想,一众地方官吏,竟敢视万民性命如草芥,吞尽赈灾修缮银两,任由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周怀安今日午后亲自登门,言语殷勤,礼数周全。”萧诀缓缓开口,嗓音淡漠,听不出喜怒,“又是设宴接风,又是敬献特产,句句皆是称颂吏治、感念圣恩,倒是演得一手好戏。”

人前清廉勤政、爱民如子,人后贪墨徇私、草菅人命。

这般双面假面,是地方贪官最惯用的伎俩。刻意逢迎是试探,百般讨好是笼络,只想让他这位远道而来的王爷,被人情裹挟、被虚礼蒙蔽,最终草草结案、无功而返。

卫戍沉声请示:“王爷,是否即刻拘押周怀安,严刑审问,彻查同党?”

“不必。”

萧诀淡淡抬手,否决了提议。

他深谙官场门道。周怀安盘踞衢都多年,根系深厚,上下勾结、人脉盘杂,若是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其余涉案官吏必定统一口径、销毁证据,到最后反倒落得无从查证,让真凶借机脱身。

“继续暗查。”萧诀转过身,眼底覆着一层沉沉寒色,杀伐气悄然蔓延,“逐一记录所有涉案官吏名姓、贪墨数额、勾结证据,不漏一人,不留一丝破绽。待证据链完整闭环,再一网打尽。”

“属下遵命。”

卫戍躬身退下,室内重归寂静,只剩窗外连绵不休的雨声,层层叠叠,压得人胸闷窒息。

屋内烛火静静摇曳,暖黄微光映着萧诀清俊冷冽的眉眼。人前他是威严肃杀的镇北王爷,可独处的瞬间,心底那点被刻意压制的温柔,便悄然翻涌上来。

临行前亲手簪在虞希发间的玉簪,此刻不在身侧,却刻在心底。

那日清晨城外薄雾袅袅,他立于马车旁,俯身替她绾发插簪,指尖触过她柔软的发鬓,看她眉眼温顺、眼底藏着不舍,轻声一句“待我归府”,是他对她最郑重的承诺。

王府安稳,无风雨无风波,她素来温顺软糯,心思细腻敏感,此刻定是日日倚门相望,悬着一颗心,为他担忧、为他惦念。

江南阴雨连绵,潮气深重,他尚且觉出寒凉,不知王府庭院,是否天气晴好?不知她可会按时用膳,夜里是否会因牵挂难安,辗转难眠?

半生征战朝堂、杀伐半生,他向来无心无情,看淡离别、不惧风雨。可自娶虞希入府,心底便多了一处柔软软肋。从此世间万千山河、功过权谋,皆不及王府一盏等他归家的灯火。

正凝神思虑间,门外再度响起脚步声,是驿馆值守侍卫低声禀报:“王爷,县衙派人送来晚膳,还有大批珍稀绸缎、名贵药材,说是供王爷起居所用。”

萧诀眸色骤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白日假意逢迎不够,夜里便暗中行贿。周怀安急了。

越是急于笼络讨好,越是坐实了心底有鬼、罪行确凿。

“全数退回。”萧诀语气冷硬,无半分余地,“告知周怀安,本王奉旨赈灾查案,只为万民安、世道清,不沾地方半分私利。若再行此龌龊之举,便是妨碍公务。”

“是。”

侍卫领命退去。

夜色渐深,雨势未减,反倒愈发绵密。

萧诀取出随身的素色笺纸与细狼毫笔。烛火摇曳,映得他落笔沉稳端正,无一丝潦草慌乱。

他不写朝堂权谋,不写江南灾情,只寥寥数语,落笔温柔,字字皆是归思:

江南雨落连绵,诸事皆顺,勿念。庭前风凉,好好安歇,待雨停案结,我即刻归府。

他知虞希心思细腻,极易多虑,故而不愿让她知晓此地凶险污浊,只报平安、不提风雨,让她安心等候,岁岁无忧。

笔墨风干,他将笺纸叠得整整齐齐,装入随身锦盒,待明日派心腹快马送回王府。

收好信件,萧诀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雨幕笼罩整座衢都,受灾的村落寂静无声,流离的百姓藏在破败屋舍之中,熬过漫漫寒夜。

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重覆凛冽寒芒。

他身负皇命,心怀万民,既至此地,便定要拨开层层迷雾,撕破贪官假面,彻查所有贪腐罪责。

吞民脂、害民生者,必惩。

乱朝纲、枉国法者,必诛。

长夜漫漫,风雨未歇。

他立在烛火风雨之中,一身孤冷玄衣,肩负朝堂道义,心藏故里温柔。

前路风波未定,可心底所向,始终清明。

待江南雨霁、沉冤得雪、尘埃落定,他便卸一身风霜,踏归途长路,回王府,见他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