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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贪墨

金玉良缘一双栖

马蹄扬尘,风雨兼程。

自京城奔赴江南衢都的这三日,萧诀几乎未曾合眼。

圣命在身,赈灾安民,刻不容缓。随行卫队日夜轮换疾驰,官道之上车马不息,碾过尘土、穿过州县,一路风餐露宿,不敢有半分耽搁。时值盛夏,沿途暑气蒸腾,路面滚烫,连日奔波下来,人人面色疲敝,唯独车辇之内的男人,神色依旧沉静凛冽,不见半分倦意。

萧诀倚在车壁,指尖轻叩膝头,眸光沉敛,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河风物上。

三日路程,足够他将整件事在心底反复推演数遍。

衢都水患,来得蹊跷。

大曜立国百年,江南素来是鱼米富庶之地,水系规整、堤坝稳固。朝堂年年拨出巨额库银,专用于江南梯坝修缮、水库加固、河道清淤,岁岁在册,年年落地,从未间断。

按理说,这般常年重金养护的水土重地,绝无骤然溃堤、泛滥成灾的道理。

可今夏一场寻常梅雨,雨量平平,远不及往年汛期磅礴,偏偏冲垮数段堤坝,淹没良田千亩,沿江村镇尽数受灾,流民遍地,屋舍坍塌,生生酿成举国皆知的大水灾。

事出反常,必有猫腻。

萧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色。

他混迹朝堂数十载,深谙官场利弊、州县暗流。年年足额拨付的修坝银钱,岁岁记录在案的修缮工程,到头来却抵不住一场寻常梅雨。

唯一的解释,只有贪墨二字。

层层克扣,逐级盘剥,库银不入堤坝,尽数落入地方官吏私囊。所谓年年修缮、岁岁加固,不过是一纸空文、一场虚掩的骗局。堤坝早已年久失修、内里虚空,徒有外表完好的假象,一旦风雨来袭,即刻全线崩塌。

百姓流离,万民受难,从来不是天灾,是人祸。

马车骤然减速,车轮碾过碎石,轻轻一晃,打断了萧诀的思绪。

侍卫在外低声回禀:“王爷,已入衢都地界,县衙一众官员,已在城外官道迎候。”

萧诀缓缓回神,敛去眼底所有深沉寒色,周身戾气尽数收敛,只余下一派沉稳淡漠的亲王气度。他微微颔首,声线低沉平稳:“知道了。”

车帘被侍卫轻轻掀开。

扑面而来的,是江南潮湿闷热的水汽。

与京城干爽燥热不同,衢都的风裹着水雾,黏腻沉闷,空气里隐隐飘着泥土腐烂、积水淤积的腥涩气息。远处视野灰蒙蒙一片,沿江地势低洼处,可见大片浑浊积水淹没农田,倒伏的禾苗、坍塌的屋梁散落遍地,满目疮痍,萧条破败。

入目皆是灾情,触目惊心。

萧诀缓步下车,玄色锦袍身姿挺拔,立在官道正中,自带威慑朝野的肃然气场。随行亲兵整齐列队,甲胄肃穆,气场森严,瞬间压得场外气氛沉寂下来。

官道两侧,乌泱泱站着一众地方官吏。

为首人身着藏青色官袍,腰系铜带,面容圆润,眉眼堆着刻意恭谨的笑意,正是衢都县令,周怀安。

他早早率县丞、主簿、巡检一众官员在此等候,一见萧诀下车,立刻带头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恭敬至极。

“微臣周怀安,率衢都文武官吏,恭迎靖王殿下!殿下千里奔赴江南,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声音洪亮,态度谦卑,挑不出半分错处。

身后一众官吏齐齐附和,声势规整,礼仪完备,一派忠君恤民的地方官模样。

若是寻常权贵,见这般恭敬迎候、周全礼数,多半会先放下戒心,信了地方的表象说辞。

可萧诀阅人无数,目光扫过众人低垂的眉眼、刻意恭谨的神色,心底早已凉透。

人人面色丰润、衣着整洁、神态安稳,无半分救灾奔波的疲惫,无半分目睹民难的愧疚。眼底无悲悯、无焦灼,唯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刻意逢迎的讨好。

满城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这些父母官,依旧安享从容、衣冠楚楚。

何其讽刺。

萧诀语气清淡,无温无怒,淡淡抬手:“免礼。”

“谢殿下。”

众人起身,姿态愈发恭谨。

周怀安快步上前,脸上笑意恰到好处,不卑不亢,言辞恳切:“殿下远道而来,一路风雨兼程,实属不易。衢都灾情深重,万民翘首以盼殿下亲临赈灾,是衢都百姓之幸!微臣已备好行馆、膳食,殿下一路劳顿,可先移步歇息,稍后微臣再将灾情卷宗尽数呈上。”

话术滴水不漏,体面周全,尽显尽心尽责。

萧诀眸光微沉,并未顺势接话歇息,反而站直身形,目光直视周怀安,开篇便是一针见血的诘问,没有半分铺垫客套。

“本宫沿途入境,观衢都雨量平平,远非滔天汛期。”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自上而下的威压,字字清晰,落得场间寂静无声。

“江南梯坝水库,年年朝廷足额拨银修缮,岁岁登记核验,工程记录、支出明细、验收卷宗,无一空缺。”

“既年年修坝、岁岁固堤,为何一场寻常梅雨,便溃堤千里、水淹满城?”

问话锋利如刃,直戳核心要害,没有半分迂回余地。

周遭空气骤然一凝。

身后一众地方官吏神色微僵,无人敢应声,齐齐垂首屏息,不敢与萧诀对视。

周怀安脸上的笑意不变,心底却瞬间绷紧,后背悄然渗出一层冷汗。

他早听闻靖王萧诀杀伐果断、洞察人心、最善揪查吏治弊病,从不接受官场虚言敷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开篇不叙寒暄、不问民情、不看卷宗,直接揪住最致命的破绽发难。

短暂瞬息的慌乱过后,周怀安迅速稳住心神,神色诚恳,从容应答,话术圆滑至极。

“殿下明鉴!”

他躬身垂首,语气恳切真挚,字字有理有据:“今年梅雨虽雨量不烈,却连绵不绝,昼夜不息,水汽淤积江底,暗流汹涌,与往年汛期截然不同。旧坝经年受江水浸泡,地基松软、水土滑移,并非修缮不力,乃是自然水力侵蚀,人力难防。”

一句人力难防,轻轻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天意自然。

萧诀眼底冷意更甚,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继续追问:“年年拨银加固地基、清淤固堤、重修险段,难道年年加固,抵不住一次梅雨暗流?朝廷百万库银,岁岁投入,尽数付诸流水?”

字字逼压,层层递进,不给对方丝毫喘息空间。

周怀安面色不改,依旧从容应对,应答得体,毫无破绽:“殿下有所不知。江南水土特殊,江水暗流诡谲,纵使年年修缮,也只能固本维稳,无法彻底抵御天灾异变。往年风调雨顺,堤坝尚可安稳,今年江流水势异变,实属百年难遇的异象,非地方修缮懈怠之过。”

他言辞恳切,句句归于天灾异象、水土特殊,巧妙避开所有贪墨、渎职、不作为的核心问题,将所有人为纰漏,全部归为不可抗力。

无论萧诀如何针锋诘问,他始终稳稳周旋,态度谦卑、话术规整、情理俱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场间沉默片刻。

萧诀静静看着眼前滴水不漏、从容圆滑的县令,心底已然笃定所有猜测。

若无猫腻,何须如此刻意周全?

若无贪墨,何须这般层层遮掩?

寻常清官,遇王爷诘问灾情破绽,多半惶恐愧疚、据实回话。唯有心虚藏污之人,才能在重压诘问之下,依旧话术完美、态度得体、毫无破绽。

周怀安,绝对有问题。

整条衢都县衙,从上至下,怕是早已沆瀣一气、抱团贪腐。

萧诀不再继续当众追问。

当众撕破脸面,只会打草惊蛇。这群地方官吏盘踞此地多年,根系深厚、关系交错、串通一气,明面对峙只会让他们提前串供、销毁证据、遮掩痕迹,反倒坏了全盘布局。

他今日远道初至,人地生疏、证据全无,不宜硬碰硬。

唯有静下来,沉下去,暗地彻查,方能揪出所有猫腻,连根拔起。

一念至此,萧诀神色恢复平淡,淡淡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如此,先安顿吧。”

周怀安心头高悬的大石骤然落地,暗自松了口气,连忙顺势躬身引路。

“微臣早已备好上等行馆,清净雅致,适宜殿下休憩办公,请殿下移步。”

一众官吏簇拥上前,态度愈发恭谨殷勤,前后引路,礼数周全。

萧诀默然移步,随众人往城内行馆走去。

一路入衢都城内,街道萧条冷清,积水未退,街边流民扎堆,衣衫褴褛、面色饥黄,蜷缩在屋檐下避寒求生,处处是民生疾苦。

可沿街县衙、官宅、富户院落,依旧高墙朱门、整洁完好,无半分受灾破败之相。

贫富悬殊,民官两境,刺眼得令人心寒。

萧诀一路沉默看尽眼底乱象,不动声色,尽数记在心底。

抵达行馆,院落清净雅致,陈设精致完备,衣食器物无一不是上等规格,与城外流民遍野的惨状判若两个世间。

周怀安全程躬身侍奉,再三恭敬请示:“殿下所需灾情卷宗、粮饷明细、修缮台账,微臣稍后尽数送来。日常所需,殿下尽管吩咐,微臣必定妥帖办好。”

萧诀点点头,语气疏离:“都退下吧。”

“是。”

周怀安不敢多留,躬身告辞,待人尽数离去,院落瞬间归于寂静。

随行亲兵守住院门,内外隔绝,无半分闲杂人等打扰。

喧嚣散尽,萧诀立在廊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江南天幕,眼底所有浅淡平和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寒冽与缜密算计。

他负手而立,指尖微收,声线冷得极低。

“传令。”

“命暗卫分散全城,暗中彻查三件事。”

“其一,近三年衢都所有修坝库银的流向、支出、经手人,一笔不漏,溯源追查。”

“其二,历年修缮工程的包工头、验收官员、对账账目,秘密取证。”

“其三,暗访沿江村镇百姓,私查往年修坝虚实,是否年年虚账、年年造假。”

声音低沉凛冽,字字决绝。

“隐秘行事,切勿惊动县衙任何人。搜集所有贪墨实证,一网打尽。”

暗处黑影一闪,无声领命,转瞬消失在院落深处,潜入衢都街巷之中。

风吹廊檐,帘幔轻晃。

萧诀静静立在原地,眸光深沉如寒潭。

他不急不躁,不疾不徐。

周怀安自以为话术周全、遮掩得天衣无缝,自以为能以天灾掩人祸、以礼数瞒圣听。

却不知,从他开口周旋的那一刻起,便早已落入萧诀的棋局。

江南水灾从不是天意。

是经年累月的贪腐溃烂,是地方官草菅民命、中饱私囊的恶果。

他千里南下,不为虚赈,不为虚名。

只为撕开这层体面虚伪的官场假面,揪出所有蛀虫,还万民公道,还朝堂清明。

暮色渐沉,江南水雾弥漫,笼罩整座衢都城。

明面上,王爷安顿休整、温和从容,一派太平赈灾之景。

暗地里,一张缜密无声的查贪大网,已然悄然铺开,静静笼罩全城。

风雨将至,暗流汹涌。

这场藏在天灾之下的人祸,终要尽数曝光于天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