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街

海面在下午四点零七分出现在观察窗上方。

游书朗从补给舱出来的时候天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海面的空气是咸的，带着风，和舱内过滤循环了四十七天的干燥空气完全不同。他站在甲板上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天光，然后沿着舷梯走下补给船，踏上码头的水泥地面。脚底没有低频震动，没有舱壁传来的脉冲感，四周是风声、海鸥叫、远处车辆驶过的声响。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上面存着樊霄帮他调出来的地址，街道名和门牌号，在沿海某市的老城区，离码头大约半小时车程。

他当天晚上到了那个城市。在车站附近找了间旅店住下，第二天一早沿着地址找过去。那条街在老城区的边缘，靠海，路面铺着青石板，两侧是几排低矮的旧楼。他按照门牌号找到那间屋子的时候，门锁着，窗帘拉着，门口的台阶上积了一层薄灰。隔壁的房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门口摘菜。游书朗走过去问了一句：“阿婆，隔壁这间屋子以前住的人，您还记得吗？”

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菜，想了一会儿：“你说的是老陈吧。搬走了好几年了。他以前一个人住，不太跟人说话。每天下午都去海边坐一会儿，天黑了才回来。后来身体不好，被亲戚接走了。”她顿了一下，“你找他？”

“他以前做过海洋工程。我想问问他在海上的一些事。”

老妇人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不太说以前的事。不过他搬走之前，把一些东西留在我这里了。说如果以后有人来找他，就把东西交给来人。”她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只旧木盒，盒盖上积着一层灰，边角磨得光滑。她把木盒放在门口的石阶上，开口说：“就是这个。他搬走的时候留给我的，说可能有人会来问。”

游书朗站在石阶前面低头看着那只木盒。他把盒子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几张旧照片，一张泛黄的采集任务合影，七个人站在一艘旧调查船的甲板上。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名字和日期。他把照片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第四个人的名字被划掉了，旁边补写了一行字：“设备工程师。负责浮标投放和回收。”照片下面压着一张折好的旧海图，海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位置，标注着采集点的坐标。最下面是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翻开笔记本，里面是手写的观测记录，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几个关键词：“浮标回收，外壳附着有机膜。”“样本封存，转移至某研究所。”“信号源不明，周期三点二秒。”“建议后续跟踪。”最后一页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我把它带回来了。不知道它会不会跟过来。”

游书朗站在石阶前面把那本笔记本从头翻到尾。他把海图和照片收好放回木盒里，向老妇人道了谢，然后沿着那条街往海边的方向走了。走到街尽头的时候是一片旧码头，几艘废弃的渔船靠在岸边，栈桥的木板被海风侵蚀得发灰。他站在栈桥尽头看着面前的海面，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潮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在膝上的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面前那片开阔的海。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通讯窗口还有一个小时开放。他把手机收起来，站在栈桥尽头等了一会儿。

通讯窗口开放的时候他拨通了海面控制中心的转接频道。等了几拍之后频道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隔了均匀的停顿：“海渊七号。游书朗？”他站在栈桥尽头，海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动，开口说了一句话：“我找到那条街了。那个设备工程师搬走了，但他留了一只木盒。里面有采集任务的照片、海图和一本观测笔记。笔记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我把它带回来了。不知道它会不会跟过来。’”他顿了一下，“他把那层有机膜带回了岸上。信号源在十七年前就已经附着在浮标上被带回来了。它跟着他到了沿海，然后回到了海里。AN-017可能是从岸上回到海里的那个部分。北段信号源是留在站壳附近的另一个部分。三个信号源在站壳表面完成连接，可能是在重新组合。”

频道里沉默了几拍。然后樊霄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些：“你找到的那本笔记，最后一页那行字，是他写给自己的。他把有机膜带回来，不知道它会不会跟过来。后来它跟过来了。你七岁那年落海时听到的声音，是他带回来的那个部分在岸边的海里活动。他救了你。那道疤可能是接触有机膜时留下的。”他停了一下，“你回海渊七号的时候把木盒带回来。里面的照片、海图和笔记，和站内数据放在一起归档。”他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

游书朗站在栈桥尽头听着海风从耳边吹过去，开口说了一句话：“换班船下个月初有一班补给船。我搭那班回去。”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旧街的方向，然后转回来看着面前的海面，“你那边连接结构稳定了吗？”

“稳定。周期三秒整，强度稳定在之前的两倍左右。丝状结构把三个信号源串联在一起，接触点的荧光脉动持续存在。我每天出舱记录一次。”他顿了一下，“你回来的时候带木盒。我在这里等你。”

游书朗站在栈桥尽头把这句话听完了。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平而稳：“下个月初。补给船到了我就上来。木盒带回来。你继续监测连接结构。”他把手机收起来放进口袋里，转身沿着栈桥往回走。走到那条旧街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的方向。门锁着，窗帘拉着，台阶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沿着青石板路往车站的方向走了。海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动。他走在回程的路上，口袋里装着那只旧木盒的钥匙，海图和照片放在背包最里层，笔记本压在衣服底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内侧光滑，没有任何痕迹。但他知道那道疤在哪里，在另一个人手腕上，在十七年前的海底，在某个设备工程师碰过有机膜之后留下的痕迹里。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