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班船比预定时间提前了三天。
海面风暴窗口比预报的短,但换班船赶在窗口关闭之前把新一批驻站人员和补给物资送到了海渊七号。游书朗在声呐控制室接到海面控制中心的通讯时,屏幕上弹出了新的驻站人员名单和交接流程。他把名单逐项看完,然后站起来走到设备舱门口。樊霄正站在热液采样器控制台前面整理数据,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话:“换班船到了。新一批驻站人员名单已经传过来了。交接流程安排在明天上午。”他顿了一下,“我明天下午随船返回海面。”
樊霄站在控制台前面把手里的数据板放下来。他走到门口站在游书朗面前,日光灯从头顶铺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通透而清晰。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明天上午交接。下午换班船返航。你的东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樊霄站在门口点了点头,转身往设备舱的方向走了。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声呐控制室把连接结构的实时数据最后检查了一遍。三个信号源的脉冲节奏已经完全同步,周期三秒整,强度稳定在峰值脉冲之后的两倍左右,连接结构在持续脉动,接触点处的高频震动持续存在。他把这些数据逐一存进硬盘,然后把硬盘从终端上取下来收进包里。
第二天上午交接流程走得很顺利。新一批驻站人员接手了声呐阵列、热液采样器和样本储存间的日常维护工作。游书朗把过去四十七天里积累的所有数据整理成一份交接文档,逐项向新来的声呐技术员说明。樊霄站在设备舱门口看着他把最后一项交接记录签完字,然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开口说了一句话:“交接完了。下午的船两点出发。”游书朗把交接文档收进柜中,站起来看着站在旁边的人,开口说了一句话:“你那本观测笔记还在工具柜里。里面记了AN-017过去三年的全部数据。新来的人如果要查,可以从头翻一遍。”
樊霄站在设备舱门口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生活舱的储物柜旁边,把那本旧观测笔记从柜中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游书朗走过去在桌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笔记。封面磨旧了,边角包浆很深,翻开第一页是樊霄三年前刚驻站时写的第一条观测记录,字迹工整,行距均匀。他把笔记合上放回桌面,侧过头看着站在桌边的人,开口说了一句话:“你申请延长驻站期了。总部批了吗?”
“批了。再驻一个轮换期,半年。AN-017和连接结构的数据还需要持续监测。等连接结构稳定之后再做下一步评估。”他站在桌边把这些话说完,侧过身看着站在旁边的人,“你回海面之后,可以去一趟那个沿海城市。地址我帮你调出来了,街道名和门牌号都有。那个设备工程师迁居之后住在那里,未再从事海洋工程。你去看看那条街,问问附近有没有人记得他。”
游书朗站在桌边把这句话听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在膝上的手,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平而稳:“我回去之后就去。如果有消息,通讯窗口开放的时候我发给你。”
樊霄站在桌边点了点头。他走到储物柜旁边把观测笔记放回柜中,然后走回来站在桌边。两个人隔着桌面站了一会儿,生活舱的日光灯从头顶铺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安静而清晰。游书朗先开口说了一句话:“你那本观测笔记的最后一页,我前天翻了一下。你在页脚写了一行字。”
樊霄站在桌边看着他,没有否认。
游书朗站在桌边把句话说完:“你写的是‘AN-017不是地质信号。它是有源的。我等它到达站壳已经等了三年。’”他停了一下,“你等它到达站壳,是为了确认它是什么。现在确认了。三个信号源在站壳表面形成连接结构。你留在这里继续监测。我回海面去找那个设备工程师。两条线分开走,但方向是一致的。”
樊霄站在桌边把这句话听完,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下午的船两点出发。你东西带齐了?”
“带齐了。”
樊霄站在桌边点了点头,转身往设备舱的方向走了。游书朗站在桌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的住舱把背包拿上,沿着走廊往设备舱的对接通道走去。经过声呐控制室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台旧式接收机。屏幕上三个信号源的合成波形还在持续移动,周期三秒整,强度稳定在阈值附近。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对接通道。
下午两点,换班船准时从海渊七号出发。游书朗坐在补给舱的折叠椅上,透过观察窗看着研究站的轮廓在黑色的海水中逐渐缩小。舱壁外面是八千米深的海水,压力和黑暗从四面八方裹着这个金属圆筒,但AN-017的脉冲信号在他耳机里持续传来,周期三秒整,强度稳定。船体上浮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内侧光滑,没有任何痕迹。他闭上眼睛,听着那段从深渊里传来的低频信号在舱壁之间缓慢回荡,像某种沉在水底的东西正在用固定的节奏持续发出呼叫,一遍接一遍,耐心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