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峰值

三个信号源的同步完成在第四天凌晨。

游书朗是被舱壁上传来的剧烈震动惊醒的。那震动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三道脉冲同时释放，强度叠加在一起，整个金属圆筒都在颤抖，壁灯的光在摇晃中闪烁了两次。他坐起来的时候床头的电子钟显示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把手贴在舱壁上，掌心感受到的震感密集而有力，周期三秒整，但每一次脉冲的强度都比之前高了将近三倍。他穿上外套推门出去，走到声呐控制室的时候樊霄已经站在接收机前面了。屏幕上三条波形已经完全合成为一条密集而稳定的宽带，周期三秒整，强度远超过接收器的阈值上限，屏幕上方的过载指示灯亮着红光。他站在屏幕前面没有回头，开口说了一句话：“三个信号源同时释放了峰值脉冲。强度是之前的四倍。接收器过载了。”他侧过身让开屏幕前的半个位置，让游书朗走到台前看清楚那条饱和波形。游书朗站在接收机前面看着屏幕上那条密集而稳定的宽带，听着扬声器里转译出来的低频脉冲在舱壁之间快速回荡，节奏急促而有力，像某种沉在水底的东西正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它的完成。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平而稳：“峰值脉冲持续了多久？”

樊霄站在旁边把实时数据调出来看了一眼：“大约四十秒。现在强度已经回落，但比同步之前还是高了将近两倍。三个信号源在释放峰值脉冲之后周期没有变化，仍然是三秒整，但脉冲末尾的回调变得更宽、更密了。”他把主阵列和备用阵列的实时数据同时调出来对比，三个方向的接收器都记录到了同一条合成波形，周期三秒整，强度稳定在阈值以上但不再继续上升。他开口说：“明天上午出舱。三个信号源在峰值脉冲之后可能出现新的形态变化。弧面段中间的结构是三个信号源的连接点，需要优先检查。”他站在屏幕前面把实时数据记录下来，然后转身往设备舱的方向走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两个人从设备舱的出舱闸门出去。这次沿着站壳正北方向的检修轨道走到弧面段中间位置。樊霄把摄像设备调整好角度，对准弧面段正中间那片有机膜。游书朗站在旁边帮他扶着工具箱，耳机里三个信号源的脉冲节奏已经完全同步，周期三秒整，强度比峰值脉冲之前高了将近两倍。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弧面段两端的方向，头灯的光在海水里只照出十几米远，更远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三个信号源就在附近，正北一个，东南一个，弧面段中间一个。三个信号源在站壳表面形成等边三角形分布，彼此间距大约五米，中间隔着站壳外壁的弧面段。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到樊霄的耳机里：“三个信号源在峰值脉冲之后强度稳定在之前的两倍左右。周期没有变化。弧面段中间的结构在持续脉动。”樊霄站在检修轨道上把摄像设备对准弧面段正中间那片有机膜，调整焦距之后开始记录。头灯的光照在防压涂层上，那片有机膜的表面有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中间位置那个直径大约一厘米的凸起表面出现了新的变化，放射状纹理的边缘延伸出极细的丝状结构，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像是某种东西正在从凸起表面向外伸展。他把摄像设备沿着那些丝状结构缓慢移动，从不同角度记录了它们的形态和分布范围。拍摄完成之后他直起身来，侧过头看了一眼弧面段两端的方向。那片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三个信号源就在附近。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摄像记录完成。弧面段中间的凸起表面出现了丝状结构。从凸起边缘向外延伸，长度大约几毫米。和之前任何一次记录都不同。三个信号源可能在峰值脉冲之后进入了新的生长阶段。”他沿着引导绳往站壳的方向走了。

回到站内之后游书朗把摄像记录导进声呐控制室的终端，逐帧过了一遍。影像显示弧面段中间的凸起表面那些丝状结构在持续伸展，长度从几毫米逐渐增加到接近一厘米，方向朝向正北和东南两个信号源的位置。他把丝状结构的影像和三个信号源的位置放在同一张图上对比，发现丝状结构的延伸方向正好指向另外两个信号源的位置，像某种东西正在从中间的结构向外伸出连接线。他把这个发现标记在影像图上，站起来走到设备舱门口。樊霄正站在热液采样器控制台前面整理数据，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丝状结构的延伸方向指向正北和东南两个信号源的位置。长度在持续增加。它们可能在建立连接。”他顿了一下，“三个信号源之间的弧面段在形成连接结构。丝状结构是连接线的雏形。”

樊霄站在控制台前面把手里的数据板放下来。他走到门口站在游书朗面前，日光灯从头顶铺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通透而清晰。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明天上午出舱再记录一次。如果丝状结构继续延伸并接触到另外两个信号源，三个信号源之间的连接就会完成。连接完成之后信号特征可能会出现新的变化。接收器的负载会再次上升。”他站在门口把这些话说完，转身往设备舱的方向走了。

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影像对比图，丝状结构的延伸方向在图上被标记为两条极细的线，一条指向正北，一条指向东南，长度在持续增加。他把图收好放回声呐控制室，然后回到自己的住舱。躺在床上之后他把耳朵贴在舱壁上听了一会儿。三个信号源的脉冲节奏已经完全同步，周期三秒整，强度稳定在之前的两倍左右，在舱壁之间持续回荡。而弧面段中间的凸起表面那些丝状结构在持续伸展，方向朝向另外两个信号源的位置，像某种东西正在从中间的结构向外伸出连接线。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合成之后的脉冲在金属舱壁之间缓慢回荡，像三颗沉在水底的星正在彼此靠近，也正在朝着同一个位置移动。他在那个节奏中慢慢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