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017到达站壳的时间比预估的早了将近两天。
那天凌晨游书朗在住舱里被舱壁传来的第二道震动弄醒。第一道震动来自北段合成信号源,贴着站壳表面持续脉动,节奏稳定。第二道震动从东南方向传来,频率稍低,强度更大,像某种东西从远处加速冲向站壳。他坐起来把耳朵贴在舱壁上听了一会儿。AN-017的脉冲节奏从三点一秒继续缩短,已经降到了三点零秒,和北段合成信号源的周期完全一致。两道震动在舱壁上叠加在一起,一快一慢,一前一后,像两颗沉在水底的星终于汇合到了同一个频率。他穿上外套推门出去,走到声呐控制室的时候樊霄已经站在接收机前面了。屏幕上两条波形已经完全合成为一条,周期三秒整,强度稳定在阈值附近,脉冲末尾的回调持续存在。他站在屏幕前面没有回头,开口说了一句话:“AN-017到了。就在站壳东南方向,距离不到五米。和北段合成信号源汇合了。”他侧过身让开屏幕前的半个位置,让游书朗走到台前看清楚那条合成之后的波形。游书朗站在接收机前面看着屏幕上那条密集而稳定的宽带,听着扬声器里转译出来的低频脉冲在舱壁之间快速回荡,节奏急促而有力,像某种沉在水底的东西正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它的到达。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平而稳:“两个信号源都到了。一个在正北,一个在东南。它们在站壳外面汇合了。”
樊霄站在旁边把主阵列和备用阵列的实时数据同时调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两个方向的接收器都记录到了同一条合成波形,周期三秒整,强度稳定在阈值附近,脉冲末尾的回调在每一组脉冲的末端持续存在。他开口说:“AN-017从东南方向到达站壳边缘,北段合成信号源在正北方向停留了六天。两个信号源在站壳外面汇合。它们可能是在完成某种同步阶段。”他站在屏幕前面把这些话说完,侧过身看着站在旁边的人,“明天上午出舱。两个方向都要检查。东南段接收器需要调低增益,AN-017的强度在到达之后可能会持续上升。北段接收器的增益已经调低了,但合成信号源的脉动频率在加快,需要再检查一遍。”他站在屏幕前面把实时数据记录下来,然后转身往设备舱的方向走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两个人从设备舱的出舱闸门出去。这次分了两条路线,樊霄沿着站壳正北方向的检修轨道去调整备用阵列北段的接收器增益,游书朗沿着东南方向的检修轨道去检查主阵列的接收器状态。游书朗走在东南方向的轨道上,耳机里传来的是AN-017的信号,周期三秒整,强度稳定在阈值附近。他走到第一组接收器位置时停下来,打开检修工具箱取出检测仪,逐项检查接收器的增益和频率响应。检测到第三组接收器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变化,接收器的底噪比上次出舱时高了一些,背景噪音的底层有一段极细极稳的低频脉冲,周期三秒整,和合成信号源一致,但强度比主阵列接收到的稍高。他把检测仪的数据记录下来,站在轨道上侧过头看了一眼东南方向那片黑暗。头灯的光在海水里只照出十几米远,更远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但耳机里AN-017的信号比之前清楚了,像某种沉在水底的东西终于停在了站壳边缘。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到樊霄的耳机里:“AN-017停在站壳东南方向。距离不到三米。强度稳定在阈值附近。它没有继续移动。”那边沉默了大约两拍,然后樊霄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过来:“北段合成信号源也停在站壳正北方向。距离不到两米。两个信号源都在站壳表面停留,没有继续靠近。它们可能在站壳外面完成了汇合。”他顿了一下,“出舱结束之后回去把两个方向的接收器数据放在一起对比。确认两个信号源的最终位置和强度分布。”
游书朗站在东南方向的检修轨道上把检测仪收进工具箱,沿着引导绳往站壳的方向走了。回到站内之后他把主阵列东南段的接收器数据和备用阵列北段的接收器数据放在同一张图上对比。两条波形的周期都是三秒整,强度稳定在阈值附近,脉冲末尾的回调在每一组脉冲的末端持续存在。两个信号源分别在站壳的正北和东南方向停留,间距大约五米,中间隔着站壳外壁的一段弧面。他把这个分布标记在声呐阵列分布图上,然后走到生活舱。樊霄正坐在折叠桌旁边翻那本旧观测笔记,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游书朗站在桌子旁边把那张分布图放在桌面上,开口说:“两个信号源分别在正北和东南方向停留。间距大约五米,中间隔着站壳外壁的一段弧面。它们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离开。停在站壳表面了。”他顿了一下,“它们可能在等什么。或者在站壳外面完成某种结合。”
樊霄坐在桌边低头看了一遍那张分布图。他把手指沿着两个信号源的位置各走了一遍,然后开口说:“明天上午出舱再记录一次。两个方向都要近距离影像记录。确认它们在站壳表面停留时的形态变化。如果两个信号源在完成结合,它们的膜状结构可能会互相靠近或者出现新的连接结构。”他合上观测笔记放在桌面一侧,站起来看着站在桌边的人,“明天中午通讯窗口开放的时候把两个信号源的最终位置和强度分布数据发给总部。让深海声学研究所做一次联合分析。”他站在桌边把这些话说完,转身往设备舱的方向走了。
游书朗站在桌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分布图,两个信号源的位置在图上被标记为两个相邻的点,一个在正北,一个在东南,间距五米,中间隔着站壳外壁的一段弧面。他把图收好放回声呐控制室,然后回到自己的住舱。躺在床上之后他把耳朵贴在舱壁上听了一会儿。合成信号源的脉冲节奏比前几天更清楚了,周期三秒整,强度稳定,脉冲末尾的回调在舱壁之间持续回荡。而东南方向的AN-017也在持续传来,周期三秒整,强度稳定,和北段合成信号源完全同步。两个信号源都在站壳表面停留,间距五米,中间隔着站壳外壁的一段弧面。它们没有再靠近,也没有离开。像两颗沉在水底的星终于停在了同一个位置,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一个时机。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合成之后的脉冲在金属舱壁之间缓慢回荡,像某种沉在水底的东西正在用固定的节奏持续发出呼叫,一遍接一遍,耐心而笃定。他在那个节奏中慢慢沉入睡眠。1
超好看,看得不够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