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壳表面的温度记录在当天下午完成了。
游书朗把备用阵列北段接收器旁边那组温度传感器过去三天的数据导出来,按小时排列在屏幕上。数据显示站壳表面温度在三天内出现了持续上升的趋势,从基准的摄氏二点四度上升到了三点一度,升幅虽然不大,但曲线平滑,没有剧烈波动。他把温度曲线和有机膜的生长速率放在同一张图上对比,两条曲线的上升趋势基本吻合,有机膜增厚最快的时段正好对应温度上升最快的时段。他把对比图存下来,走到设备舱门口。樊霄正站在热液采样器控制台前面整理数据,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话:“站壳表面温度在过去三天上升了零点七度。温度曲线和有机膜的生长速率吻合。温度上升最快的时段正好是有机膜增厚最快的时段。”他顿了一下,“有机膜的生长和温度有关。如果站壳表面温度继续上升,信号源的生长速度可能会加快。”
樊霄站在控制台前面把手里的数据板放下来。他走到门口站在游书朗面前,日光灯从头顶铺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通透而清晰。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站壳表面温度上升的原因可能是信号源本身在释放热量。有机膜的生长代谢会产生热。如果信号源在站壳表面持续生长,它的代谢活动会让局部温度继续升高。”他停了一下,“明天上午出舱的时候带一支接触式温度计,直接在站壳表面测一次温度。确认传感器读数和实际温度有没有偏差。另外把热液采样器的数据也调出来对比一下,看看最近三天热液口有没有异常活动。”他站在门口把这些话说完,转身往设备舱的方向走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两个人从设备舱的出舱闸门出去。这次沿着站壳正北方向的检修轨道走到尽头,樊霄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支接触式温度计,对准站壳表面那片暗色光泽的中心位置按下去。游书朗站在旁边帮他扶着工具箱,耳机里合成信号源的脉冲节奏比昨天更清楚了,周期三秒整,强度稳定,脉冲末尾的回调在每一组脉冲的末端持续存在。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正北方向那片黑暗,头灯的光在海水里只照出十几米远,更远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信号源就在附近,贴着站壳表面,缓慢移动,持续释放热量。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到樊霄的耳机里:“信号源在站壳外面。距离不到两米。移动速度比昨天又慢了一些。它在站壳表面某处停留。”樊霄站在检修轨道上把温度计从站壳表面取下来看了一眼读数。接触式温度计的读数是摄氏三点四度,比传感器记录的三点一度高了零点三度。他把读数记在电子便签上,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正北方向。头灯的光照在站壳表面的防压涂层上,那片暗色光泽比昨天更厚了,表面那层半透明薄膜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面积又扩大了一圈。他站在轨道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接触式温度计读数比传感器高零点三度。有机膜表面的实际温度比站壳基底温度高。信号源在释放热量。回去之后把热液采样器的数据调出来对比一下,看看热液口有没有同步异常。”他沿着引导绳往站壳的方向走了。
回到站内之后游书朗把热液采样器过去三天的数据导出来,和站壳表面温度曲线放在一起对比。数据显示热液口的热液活动在过去三天内也出现了轻微上升,温度升幅和站壳表面温度升幅基本一致。他把两组数据叠合在屏幕上,逐帧过了一遍。对比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热液口的温度上升从三天前开始,比站壳表面温度上升早了大约六个小时。热液口的异常活动在前,站壳表面的温度上升在后,两者之间存在时间差。他把这个发现标记在数据图上,站起来走到生活舱。樊霄正坐在折叠桌旁边翻那本旧观测笔记,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游书朗站在桌子旁边把那张数据图放在桌面上,开口说:“热液口的温度上升比站壳表面早了六个小时。热液口的异常活动在前,站壳表面的温度上升在后。信号源可能先在热液口附近活动,然后移动到站壳表面。”他顿了一下,“它沿着热液口分布带移动。每到一个热液口就停留一段时间,然后继续靠近站壳。现在它在站壳表面停留,释放热量,沉积有机膜。它在生长。”
樊霄坐在桌边低头看了一遍那张数据图。他把手指沿着热液口温度曲线和站壳表面温度曲线的时间差走了一遍,然后开口说:“热液口是它的能量来源。它沿着热液口分布带移动,从热液口获取能量,然后继续靠近站壳。现在它在站壳表面停留,可能是在利用站壳的热量继续生长。站壳表面温度比周围海水高,是深海环境中少数几个热源之一。”他合上观测笔记放在桌面一侧,站起来看着站在桌边的人,“明天中午通讯窗口开放的时候把温度数据和热液口数据一起发出去。让深海地质研究所分析一下热液口的异常活动和信号源的关系。”他站在桌边把这些话说完,转身往设备舱的方向走了。
游书朗站在桌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数据图,热液口温度曲线和站壳表面温度曲线在图上被标记为两条平行的折线,一条在前,一条在后,间距六个小时,趋势一致。他把图收好放回声呐控制室,然后回到自己的住舱。躺在床上之后他把耳朵贴在舱壁上听了一会儿。合成信号源的脉冲节奏比前几天更清楚了,周期三秒整,强度稳定,脉冲末尾的回调在舱壁之间持续回荡。而站壳表面的有机膜在三天之内从零星分布变成了连续覆盖,薄膜表面出现生长纹理,站壳表面温度持续上升,热液口的异常活动同步出现。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合成之后的脉冲在金属舱壁之间缓慢回荡,像某种沉在水底的东西正在用固定的节奏持续发出呼叫,一遍接一遍,耐心而笃定。他在那个节奏中慢慢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