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生长

氨基酸浓度分析报告在第四天中午到了。

游书朗坐在声呐控制台前把报告逐项看完。海洋生物研究所的结论比前几份都长，措辞也更谨慎。报告里说，第三次涂层样本中检测到的氨基酸类化合物浓度虽然极低，但种类分布与深海热液口附近一种已知的化能合成微生物群落的代谢产物高度相似。然而，这种微生物通常以群落形式附着在热液口岩石表面，不会主动移动，也不会在附着之后继续分泌氨基酸。报告末尾的备注比之前多了一段：“如果信号源持续在站壳表面沉积有机膜并释放氨基酸，可能表明其正在站壳表面进行某种生长或代谢活动。建议继续监测，并在必要时进行近距离观察。”

游书朗把报告关掉，站起来走到设备舱门口。樊霄正站在热液采样器控制台前面整理数据，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话：“第三次样本的氨基酸浓度分析出来了。种类分布和热液口化能合成微生物群落的代谢产物高度相似。报告里说信号源可能在站壳表面进行生长或代谢活动。建议近距离观察。”他顿了一下，“信号源在站壳外面沉积有机膜，释放氨基酸。三天厚了一倍。如果继续下去，站壳表面的防压涂层会被有机膜完全覆盖。”

樊霄站在控制台前面把手里的数据板放下来。他走到门口站在游书朗面前，日光灯从头顶铺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通透而清晰。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明天上午出舱，沿着站壳正北方向的检修轨道走到尽头，做一次近距离观察。不带采样工具，只带摄像设备。如果信号源在站壳表面生长，摄像记录能确认它的形态变化。”他停了一下，“另外把备用阵列北段接收器的增益再调低一档。信号源贴着站壳的时候强度会持续偏高。”他站在门口把这些话说完，转身往设备舱的方向走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两个人从设备舱的出舱闸门出去。这次沿着站壳正北方向的检修轨道走到尽头，樊霄没有打开工具箱，只把头盔上的摄像设备调整好角度，沿着站壳表面那片暗色光泽的边缘缓慢移动。游书朗跟在他旁边，脚步放得极慢，每一步都确认磁力吸盘踩实之后再抬下一步。耳机里合成信号源的脉冲节奏比昨天更清楚了，周期三秒整，强度稳定，脉冲末尾的回调像一个小小的钩子挂在每一组脉冲的末端。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正北方向那片黑暗，头灯的光在海水里只照出十几米远，更远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信号源就在附近，贴着站壳表面，缓慢移动，沉积有机物质。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到樊霄的耳机里：“信号源在站壳外面。距离不到两米。移动速度比昨天又慢了一些。它正在站壳表面某处停留。”樊霄站在检修轨道上把摄像设备对准站壳表面那片暗色光泽，调整焦距之后开始记录。头灯的光照在防压涂层上，涂层边缘那片暗色光泽比昨天更厚了，面积也扩大了不少，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半透明薄膜，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他站在轨道上把摄像设备沿着那片薄膜的边缘缓慢移动，记录下它的形态和分布范围。拍摄完成之后他直起身来，侧过头看了一眼正北方向。那片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信号源就在附近，贴着站壳表面，缓慢移动，持续沉积有机物质。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摄像记录完成。回去之后做影像分析。如果薄膜表面出现新的纹理或结构变化，可能表明信号源在生长。”他沿着引导绳往站壳的方向走了。

回到站内之后游书朗把摄像记录导进声呐控制室的终端，逐帧过了一遍。影像显示站壳表面的有机膜在三天内从零星分布变成了连续覆盖，薄膜表面有极细的纹理，像是某种生物在生长过程中留下的痕迹。他把影像的对比帧标记出来，然后走到设备舱门口。樊霄正站在热液采样器控制台前面整理数据，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影像分析完了。有机膜在三天内从零星分布变成了连续覆盖。薄膜表面有极细的纹理，像是生长痕迹。”他顿了一下，“信号源可能在站壳表面生长。明天中午通讯窗口开放的时候把影像数据发给总部。让海洋生物研究所做一次形态分析。”樊霄站在控制台前面把手里的数据板放下来。他走到门口站在游书朗面前，日光灯从头顶铺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通透而清晰。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影像数据发出去之前，先做一次站壳表面温度记录。有机膜的生长速度和温度有关。如果站壳表面温度在最近几天有变化，可能影响信号源的生长速率。”他站在门口把这些话说完，转身往设备舱的方向走了。

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影像对比帧，有机膜在三天内从零星分布变成了连续覆盖，薄膜表面有极细的纹理，像是某种生物在生长过程中留下的痕迹。他把影像数据收好放回声呐控制室，然后回到自己的住舱。躺在床上之后他把耳朵贴在舱壁上听了一会儿。合成信号源的脉冲节奏比前几天更清楚了，周期三秒整，强度稳定，脉冲末尾的回调在舱壁之间持续回荡。而站壳表面的有机膜在三天之内从零星分布变成了连续覆盖，薄膜表面出现生长纹理，像某种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在站壳外面生长。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合成之后的脉冲在金属舱壁之间缓慢回荡，像某种沉在水底的东西正在用固定的节奏持续发出呼叫，一遍接一遍，耐心而笃定。他在那个节奏中慢慢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