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痕迹

涂层分析结果在第二天上午出来了。

游书朗站在样本储存间的分析仪前面把报告逐项看了一遍。涂层表面的微量外来物质以硅酸盐和碳酸钙为主，和深海热液口的矿物沉积物成分一致，但报告末尾附了一行补充说明，在涂层最表层检测到了一种极薄的有机薄膜残留，成分复杂，含有长链碳氢化合物和微量的硫化物，和热液口沉积物的标准成分谱不完全匹配。他把这行说明放大看了一遍，然后走到声呐控制室把报告放在台面上。樊霄正站在接收机前面看合成信号源的实时波形，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游书朗站在台面旁边把报告推到他手边，开口说：“涂层最表层有有机薄膜残留。成分和热液口沉积物不完全匹配。含有长链碳氢化合物和微量硫化物，可能是某种生物代谢产物。”他顿了一下，“站壳表面可能接触过某种活的有机体。”

樊霄站在接收机前面把报告拿起来看了一遍。他把手指沿着有机薄膜残留那一行慢慢走了一遍，然后开口说：“深海热液口附近有化能合成细菌群落。但站壳表面接触到的有机薄膜成分比普通细菌群落复杂。可能不是热液口原生的。”他放下报告，把合成信号源的实时波形调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条波形周期三秒整，强度稳定在阈值附近，脉冲末尾的回调持续存在。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信号源在站壳外面持续接触。它在留下痕迹。涂层上的有机薄膜可能是它移动时蹭上去的。如果它一直贴着站壳表面，明天出舱可以再取一次样本，看看薄膜的厚度有没有变化。”

第二天上午九点，两个人从设备舱的出舱闸门出去。这次沿着站壳正北方向的检修轨道走到尽头，樊霄在站壳表面同一位置取了一次涂层样本，用采样工具轻轻刮下表层薄薄一层，装进密封管。游书朗站在旁边帮他扶着工具箱，耳机里合成信号源的脉冲节奏比昨天更清楚了，周期三秒整，强度稳定，脉冲末尾的回调像一个小小的钩子挂在每一组脉冲的末端。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正北方向那片黑暗，头灯的光在海水里只照出十几米远，更远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信号源就在附近，贴着站壳表面，缓慢移动，像某种东西在持续接触站壳外壁。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到樊霄的耳机里：“信号源在站壳外面。距离不到三米。移动速度比昨天慢了将近一半。”樊霄站在检修轨道上把采样工具收好，侧过头看了一眼正北方向。头灯的光照在站壳表面的防压涂层上，涂层边缘那片暗色光泽比昨天更明显了，面积也扩大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持续接触之后留下的痕迹。他站在轨道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样本取完了。回去之后对比两次样本的有机薄膜厚度。如果厚度在增加，说明信号源在站壳表面持续沉积。”他沿着引导绳往站壳的方向走了。

回到站内之后游书朗把第二次涂层样本送进分析仪，和第一次样本做了对比。结果显示有机薄膜的厚度比第一次增加了大约三成，成分谱和第一次基本一致，但长链碳氢化合物的比例略有上升。他把对比数据记录下来，走到设备舱门口。樊霄正站在热液采样器控制台前面整理数据，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话：“第二次样本的有机薄膜比第一次厚了三成。长链碳氢化合物比例上升。信号源在站壳表面持续沉积有机物质。”他顿了一下，“它可能在站壳表面筑巢。”

樊霄站在控制台前面把手里的数据板放下来。他走到门口站在游书朗面前，日光灯从头顶铺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通透而清晰。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深海热液口附近有一些化能合成生物会在硬质表面沉积有机膜。但信号源不是生物。它的信号频率稳定，周期精准，移动速度可控。它更像某种人工装置，或者某种有意识的有机体。”他停了一下，“明天中午通讯窗口开放的时候把两次涂层样本的对比数据发给总部。让深海声学研究所和海洋生物研究所联合分析。”他站在门口把这些话说完，转身往设备舱的方向走了。

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对比数据表，有机薄膜的厚度在两次采样之间增加了三成，长链碳氢化合物的比例在缓慢上升。他把数据表收好放回声呐控制室，然后回到自己的住舱。躺在床上之后他把耳朵贴在舱壁上听了一会儿。合成信号源的脉冲节奏比前几天更清楚了，周期三秒整，强度稳定，脉冲末尾的回调在舱壁之间持续回荡。而站壳表面的有机薄膜在一天之内厚了三成，像某种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在站壳外面留下自己的印记。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合成之后的脉冲在金属舱壁之间缓慢回荡，像某种沉在水底的东西正在用固定的节奏持续发出呼叫，一遍接一遍，耐心而笃定。他在那个节奏中慢慢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