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同步

两个信号源的周期在第二天中午同步了。

游书朗是在声呐控制室盯着屏幕的时候发现的。北段信号源的脉冲周期从两点九八秒继续缩短，AN-017从三点二八秒继续下降，两条曲线在屏幕上缓慢靠近，在中午十二点十七分左右汇合到了同一个数值，三点零秒。汇合之后两条波形不再分别显示，而是合成了一条更密集、更稳定的宽带，周期固定在三秒整，强度和频率都达到了接收器的阈值上限。他坐在椅子上把那条合成波形逐帧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设备舱门口。樊霄正站在热液采样器控制台前面整理数据，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两个信号源同步了。周期汇合到三秒整，波形合成了。现在屏幕上只有一条波形。”他顿了一下，“它们变成了一个信号源。”

樊霄站在控制台前面把手里的数据板放下来。他走到门口站在游书朗面前，日光灯从头顶铺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通透而清晰。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北段信号源先到站壳，AN-017在后面追上它。两个信号源靠近到一定程度之后周期同步，波形合并。它们可能在站壳附近完成了某种结合。”他停了一下，“明天上午出舱。把北段站壳表面的涂层样本取回来。如果两个信号源已经合并，站壳附近的物理痕迹可能会有变化。”他站在门口把这些话说完，转身往设备舱的方向走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两个人从设备舱的出舱闸门出去。这次沿着站壳正北方向的检修轨道走到尽头，那里是北段信号源留下涂层痕迹的位置。游书朗跟在引导绳上，脚步放得慢，每一步都确认磁力吸盘踩实之后再抬下一步。走到最后一组接收器位置时樊霄停下来，打开工具箱取出采样工具，开始从站壳表面的防压涂层上取样本。游书朗站在旁边帮他扶着工具箱，耳机里两个信号源合成之后的脉冲节奏比昨天更清楚了，频率稳定，周期三秒整，强度已经接近他耳机接收的阈值上限。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正北方向那片黑暗，头灯的光在海水里只照出十几米远，更远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信号源就在附近，不是在远处，而是在极近的位置，近到站壳表面防压涂层的边缘有一层持续而稳定的低频震动从正北方向传来。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到樊霄的耳机里：“合成之后的信号源在站壳外面。距离不到三米。它贴着站壳表面，移动速度比昨天慢了。”樊霄站在检修轨道上把采样工具收好，侧过头看了一眼正北方向。头灯的光照在站壳表面的防压涂层上，涂层边缘那片暗色光泽比昨天更明显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持续接触之后留下的痕迹。他站在轨道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样本取完了。回去之后先做涂层分析，看看有没有外来物质残留。”他沿着引导绳往站壳的方向走了。

回到站内之后游书朗把涂层样本送进样本储存间的分析仪，然后走进声呐控制室把两个信号源合成之后的实时数据调出来看了一遍。屏幕上只有一条波形，周期三秒整，强度稳定在阈值附近。他把这条波形和之前主阵列、备用阵列分别接收到的两段波形放在一起对比，发现合成之后的信号在频率上覆盖了两段波形的全部特征，但在脉冲形态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变化，每一组脉冲的末尾多了一个极短的回调，持续不到半拍，频率比主频稍高，像是某种东西在合成之后产生的新特征。他把这个变化标记在波形图上，站起来走到生活舱。樊霄正站在样本储存间的分析仪前面等涂层分析结果，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游书朗站在分析仪旁边把那张波形图放在台面上，开口说：“合成之后的信号在脉冲末尾多了一个回调。频率比主频稍高。是之前两段波形都没有的特征。”他顿了一下，“两个信号源合并之后产生了一个新的信号特征。像是结合之后的产物。”

樊霄站在分析仪前面低头看了一遍那张波形图。他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那个回调的位置，然后把分析仪的涂层数据调出来看了一眼。样本分析结果显示涂层表面有微量外来物质残留，成分以硅酸盐和碳酸钙为主，和深海热液口的矿物沉积物成分接近。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涂层上有热液矿物沉积。北段信号源在接触站壳之前经过了热液口。它的移动路径和热液口分布带重合。AN-017的移动路径也重合。”他侧过身看着站在分析仪旁边的人，“两个信号源都沿着热液口移动。它们可能是在热液口附近产生的，或者被热液口引导到这里。”他站在分析仪前面把这些话说完，转身往设备舱的方向走了。

游书朗站在分析仪旁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他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上那张波形图，合成之后的信号在图上被标记为一条密集而稳定的宽带，脉冲末尾的回调像一个小小的钩子，挂在每一组脉冲的末端。他把图收好放回声呐控制室，然后回到自己的住舱。躺在床上之后他把耳朵贴在舱壁上听了一会儿。合成之后的信号源脉冲节奏比前几天更清楚了，周期三秒整，强度稳定，像某种沉在水底的东西正在用固定的节奏持续发出呼叫。而东南方向的AN-017已经不再单独出现，它的频率和北段信号源同步之后，两段波形在接收器里合成了一条，扬声器里听到的只有一个信号源的声音。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合成之后的脉冲在金属舱壁之间缓慢回荡，像两颗沉在水底的星终于汇合成了同一个光源。他在那个节奏中慢慢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