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杂音

出舱维护之后的那天晚上，游书朗在住舱里把那三组接收器的校准数据导进了声呐控制室的终端。

数据整理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第三组接收器在出水前记录到了一段异常波形。持续时间很短，不到两秒，频率和AN-017的主频一致，但强度比之前高出将近一倍。他把那段波形单独截出来放大看了一遍，信号的上升沿很陡，下降沿拖了一个极短的尾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距离接收器极近的位置突然发出了一次强脉冲，然后又迅速退远了。他把这段数据存进硬盘，站起来走到生活舱。樊霄正坐在折叠桌旁边翻那本旧观测笔记，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游书朗站在桌子旁边把那张波形图放在桌面上，开口说：“第三组接收器在出水前记录了一段强脉冲。频率和AN-017一致，强度高出一倍。时间在出舱维护结束后大约四十分钟。”樊霄放下观测笔记，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波形图。他用手指沿着信号的上升沿和下降沿各走了一遍，然后开口说：“这段脉冲不是从海沟深处来的。信号强度太高，衰减曲线太平，说明来源就在接收器附近。”他抬起头来看着站在桌边的人，“出舱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别的东西？”

“没有。耳机里只有AN-017在持续接收。没有别的异常。”游书朗顿了一下，“但在出水之前，我听到耳机里有一瞬间的静默。持续了不到一拍，然后AN-017又回来了。我当时以为是通讯器信号波动，没有在意。”

樊霄坐在桌边把那句话听完，过了一会儿开口说：“那不是信号波动。AN-017在那一拍里停了。它平时不会停。”他站起来走到储物柜旁边取出那本工作日志，翻到声呐阵列的数据记录页，把最近三天的AN-017接收记录逐条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日志合上放回柜中，侧过身来看着站在桌边的游书朗，开口说：“明天上午你去声呐控制室把第三组接收器的原始数据全部导出来。我要看那段脉冲前后的完整信号序列。”

第二天上午游书朗在声呐控制室里导数据的时候，樊霄站在接收机旁边看那台旧式扬声器的输出波形。游书朗把第三组接收器的原始数据导入分析软件，逐帧过了一遍。那段强脉冲出现在第二帧和第三帧之间，持续不到两秒。他把脉冲前后各三十秒的波形图并排放在屏幕上对比，发现了一个细节，脉冲出现之前，AN-017的波形有一个极轻微的加速。频率没有变，但周期在缩短，像是什么东西在加速靠近。他侧过身把屏幕让给樊霄看，开口说：“脉冲之前AN-017加速了。周期从标准的三点七秒缩短到三点四秒，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脉冲出现。脉冲之后AN-017的周期恢复了三点七秒，但强度降了一点。”

樊霄站在屏幕前看了一遍那段波形序列。他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脉冲出现的位置，然后把前后两段波形并排放置对比。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它在试探。”他直起身来看着屏幕上那条稳定而重复的波形，“AN-017的来源不是固定的。它在主动移动。出舱维护的时候你站在第三组接收器旁边，它靠近了，发了脉冲，然后退回去了。它知道你来了。”

游书朗站在接收机前面看着那条波形，过了一会儿开口说：“它知道我来了，还是知道你来了？”

樊霄站在旁边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落在游书朗脸上，过了一会儿开口说：“AN-017在我驻站的第一年就开始移动。前两年每年移动几十米。今年你来了之后，三个月移动了一百二十米。它的速度在加快。我不知道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他走到设备舱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着站在接收机旁边的人，“但有一件事可以确认。AN-017的移动方向和速度在最近几周内出现了明显变化。如果你在耳机里听到的是真的，它已经不到两百米了。按现在的速度，它会在我们换班之前到达站壳附近。”他走出声呐控制室，往设备舱的方向去了。

那天下午游书朗一个人在声呐控制室里把AN-017过去三年的全部接收记录导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列在屏幕上。他逐条过了一遍，把移动坐标和信号强度标记在声呐阵列分布图上。标记完成之后他发现了一个规律，AN-017的移动路径不是直线。它沿着海沟深处的热液口分布带曲折前进，每经过一个热液口就停几天，然后继续移动。最近一次停留是在距离研究站两百一十米处的一个热液口旁边，停留时间已经超过了之前任何一次的停留时长。他坐在屏幕前面看了一会儿那条曲折的移动路径，然后站起来走到生活舱。樊霄正坐在折叠桌旁边翻那本旧观测笔记，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游书朗站在桌子旁边把那张标注了移动路径的声呐分布图放在桌面上，开口说：“AN-017的移动路径沿着热液口分布带。每经过一个热液口就停几天。最近一次停留超过一周。位置在两百一十米外。”他顿了一下，“它像在等什么。”

樊霄坐在桌边低头看了一遍那张分布图。他把手指沿着那条曲折的路径走了一遍，停在最后一个停留点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它在等一个时机。”他把观测笔记合上放在桌面一侧，站起来看着站在桌边的人，“明天中午换班船会经过海面上方。风暴过去了一部分，如果天气窗口够长，补给船会提前送一批物资下来，顺便把前一批撤走时留下的设备箱带走。船上会有一个通讯窗口，可以联系海面控制中心。我把AN-017的全部数据打包发给总部，让他们查一遍深海声源数据库。如果还是查不到匹配项，我就申请延长驻站期，留在这里等它到站壳。”他站在桌边把这些话说完，转身往走廊深处走了。游书朗站在桌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分布图。AN-017的信号还在扬声器里持续传来，在生活舱的金属墙壁之间缓慢回荡。他把分布图收好放回声呐控制室，然后回到自己的住舱。躺在床上之后他把耳朵贴在舱壁上听了一会儿。那道低频信号比之前更清楚了，像是从东南方向的深处一点一点靠过来。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个节奏，慢慢沉入睡眠。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