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站内

樊霄把站内系统走完一遍，用了四十分钟。

路线从声呐控制室开始，穿过设备舱、样本储存间、热液采样器控制台、生命维持系统主控柜，最后回到生活舱。一路上他说话不多，每到一个设备前只讲关键参数和操作要点，语速均匀，措辞精确。游书朗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听他把每一台设备的运行状态逐项报出来，偶尔停下来看一眼仪表盘上的数字，确认之后继续往前走。走到样本储存间的时候樊霄停了一步，指着墙角一排密封的样本管说：“热液口取回来的矿物样本，编号按深度排。你维护声呐阵列的时候如果发现阵列附近有新的热液活动迹象，采样管的位置要同步更新。”游书朗站在样本架前面看了一眼那些密封管，管壁上贴着深蓝色的标签，标注着采样坐标和深度。他开口说了一句话：“AN-017移动的方向，和热液口的位置有没有关系？”

樊霄站在样本架旁边侧过头来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说：“有。东南方向海沟深处有一组热液口，AN-017的移动路径和热液口的分布基本重合。但热液口是地质活动，AN-017不是。热液口不会发出那种频率的信号。”他顿了一下，“我查过所有已知的深海声源数据库，没有匹配项。”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游书朗跟在后面，把样本储存间的门合上，沿着走廊往生活舱的方向走。

中午吃的是站内储备的速食餐，加热之后装在两个不锈钢碗里。游书朗坐在生活舱的折叠桌旁边，低头吃了几口，开口说了一句话：“前一批撤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没做完的任务？”樊霄坐在桌子对面，放下手里的勺子，想了一下：“声呐阵列的季度维护还没有做。主阵列的东南段有三组接收器需要校准，备用阵列的北段有一组信号线要换。另外热液采样器的数据已经两周没有导出了。”他把碗推到桌子中间，站起来走到储物柜旁边取出一本旧的工作日志，翻到某一页放在桌面上，“维护流程和参数都写在里面。你明天可以先从主阵列东南段开始。那三组接收器校准需要出舱，站壳外面的工作我跟你一起做。”

游书朗坐在桌边把那本工作日志翻了一遍。日志里夹着一张声呐阵列的分布图，图上标注着每一组接收器的位置和编号，东南段那三组用红笔圈了出来。他把日志合上放在桌面一侧，开口说：“出舱需要穿什么？”

“舱外工作服在设备舱最里面那排柜子里。明天上午九点出舱，气压和温度窗口最合适。”他站在储物柜旁边把这些话说完，转身往走廊深处走了。游书朗坐在桌边把剩下的饭吃完，把两个碗收进储物柜旁边的回收篮里，然后走到走廊尽头自己的住舱门口推门进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着。舱壁外面是八千米深的海水，压力和黑暗从四面八方裹着这个金属圆筒。他闭着眼睛听舱壁传来的低频震动，和白天在声呐控制室里听到的AN-017的频率差不多。他翻了个身面朝舱壁，把耳朵贴在舱壁上听了一会儿。声音持续而稳定，像某种沉在水底的东西在缓慢地呼吸。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翻回去平躺着，闭上眼。

第二天上午九点，两个人站在设备舱的出舱闸门前。樊霄已经把舱外工作服检查了一遍，把备用氧气阀和通讯器装好，然后侧过身来帮游书朗调整肩部的压力环扣。他站在游书朗身后，两手从肩膀两侧伸过去把肩扣收紧，动作熟练，每一下都调到刚好贴合但不勒紧的松紧度。他扣完最后一扣之后退后一步，开口说：“通讯器频道调到三。出舱之后跟紧我，不要走到舱体正下方，那里的防压涂层有三处磨损点，上个月刚标记过。”游书朗站在闸门前把头盔戴好，透过面罩看着站在旁边的人，回了一个字：“好。”樊霄按下泄压阀，闸门缓缓打开，八千米的黑暗从门外涌进来，被舱口灯的光切开一小片明亮的圆形区域。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站壳外面的检修轨道往东南段移动。舱外工作服的头灯把面前的海水照出一小片悬浮微粒的光带，站壳表面的防压涂层在灯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泽。游书朗跟在前面的引导绳上，脚步放得很慢，每一步都确认脚底的磁力吸盘踩实之后再抬下一步。走到第一组接收器位置时樊霄停下来，把检修工具箱从背上卸下，打开盖子取出校准器，开始逐项调校接收器的频率响应。游书朗站在旁边帮他扶着工具箱，看着校准器屏幕上的波形随着樊霄的操作逐渐从杂乱趋于平直。调完第二组接收器之后樊霄直起身来，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开口说：“你的耳机里有没有杂音？”

游书朗听了一拍，开口说：“没有。比舱内干净。”

“好。站壳外面听AN-017比舱内清楚。你注意听。”他弯腰继续调第三组接收器。游书朗站在旁边听着耳机里传来的深海背景噪音，低沉，均匀，像某种极远处的地质活动。但在背景噪音的底层，有一道极细极稳的低频信号，和他在声呐控制室屏幕上的波形一致，和他在七岁那年的海水里听到的节奏一致。他站在站壳外面的检修轨道上，站在八千米深的黑暗里，听着那段信号从深渊的某个方向持续传来。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到樊霄的耳机里：“AN-017在东南方向。距离大概不到三百米。”樊霄校准接收器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把最后一组数据调完。他直起身来收拾工具箱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开口说：“你听出来的？”

“频率和舱内一样。但站壳外面没有屏蔽层，比舱内清楚。”他顿了一下，“比三百米更近。可能两百米以内。”

樊霄站在检修轨道上看着面前那片被头灯照亮的黑暗。他过了一会儿开口说：“我去年出舱校准接收器的时候也听到了。那时候AN-017在五百米外。今年你来了，它到了两百米以内。”他把工具箱收好背回背上，沿着引导绳往站壳的方向走了。游书朗跟在后面，把校准好的三组接收器状态逐一记在头盔面罩内侧的电子便签上。往舱门移动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东南方向那片黑暗，头灯的光在海水里只照出十几米远，更远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但耳机里的那道低频信号还在持续传来，稳定，均匀，像某种沉在水底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