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三本

周二上午游书朗到旧书店的时候，里间修复台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册他在修的新任务，馆里上周排下来的一册民国刻本，纸页泛黄，边角有几处折痕，整体保存状况中等。另一样是樊霄自己那本手抄本，第四折修完之后一直放在工具柜里的那本。两本书并排搁在台面上，封面同样旧，纸页颜色接近，像一对被搁了很久终于又碰到一起的旧物。

游书朗把包放在工具柜旁边，先坐下来翻那册新任务。第一折通读完，没有夹页。第二折也没有。第三折的末尾翻到一处夹层，里面没有信纸也没有便签纸，只有一片干桂花，颜色比前几片都深，花瓣的边缘卷得很紧，像是被压了很多年。他把桂花挑出来对着台灯看了一遍，花瓣背面没有压痕，干干净净的。他把桂花放回原处，继续往后翻。第四折没有夹页，第五折也没有。整本书通读完之后，他把书合上放在台面一侧，然后翻开樊霄那本手抄本。第一折到第三折的夹层他都翻过，知道里面已经没有东西了。第四折是他修的，当时没有注意到夹页。他把第四折翻开来逐页翻过，翻到中段的时候手指停在了一处极浅的夹层上。夹层折得很紧，和纸页几乎压成了一体，他之前修的时候没有翻到这一处。他用镊子沿着折缝慢慢挑开，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旧纸，纸质比之前那几页信纸都厚一些，表面有细密的纹理。他把信纸取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褪得只剩轮廓，但字形还能辨认：“若你归来时我已不在，请将此书合上，放在光下。”

和前三页信纸的内容一模一样。但这页的折痕和前几页都不同，折痕的方向是斜的，从左上角到右下角，像是被人随手折起来之后又压了很多年。他把信纸放在台面上对着台灯看了一遍，纸背没有铅笔字，也没有压痕。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夹回原处，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樊霄正站在柜台后面给一摞旧书上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他，开口说：“你那本第四折的夹层里翻到了一页信纸。之前修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内容和其他几页一样，折痕方向不同。”樊霄把手里的书放上书架，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站在里间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框旁边看着修复台上那本合拢的手抄本，开口说：“第四折是我自己修的那折。修的时候翻过一遍，没有翻到夹层。折得太紧了，和纸页压成了一体。”他顿了一下，“里面那页信纸是什么时候写的？”

“和你前三页一样。内容也一样。”

樊霄站在门口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里间在修复台旁边站定。他低头看着台面上那本手抄本，没有翻开。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那本书我修完之后翻过很多遍。每次翻到第四折的时候都觉得少了什么，但说不出来少了什么。现在你翻到了。”他抬起眼看着站在台子另一侧的游书朗，“那页信纸你放回去了？”

“放回去了。夹在原处。”

樊霄站在台边点了点头。他把那本手抄本拿起来翻到第四折，手指在夹层的位置停了一拍，没有把信纸取出来，只是隔着纸页碰了一下。然后他合上书放回台面，开口说：“这本书我拿回去。第四折的夹页你已经找到了，后面的几折不用再翻了。”他站在台边看着游书朗，“你手上那册新任务的夹页里那片干桂花，和前三片不一样。那片是最后一片。”

游书朗站在台子另一侧看着他：“最后一片？”

“我写那些信的时候一共摘了四片桂花。一片夹在第一本书里，一片夹在第二本书里，一片夹在第三本里，最后一片夹在这本手抄本的第四折。四片都找到了。信也找齐了。”他站在台边把这些话说完，然后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台面上，是那枚竹书签。他把竹书签推到游书朗手边，开口说：“这个你留着。以后修书的时候用。不用还我。”

游书朗低头看着台面上那枚竹书签。书签表面被磨得光滑，边缘的包浆颜色深而温润。他伸手把它拿起来翻了一遍，指腹沿着书签背面那半个刻痕走了一趟，然后收进了工作日志的夹层里。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平而稳：“下周二还有新任务吗？”

“有。馆里排的下一批下周一到。周二上午你过来通读。”

游书朗站在台边把台面上的工具收齐，把那册新任务的通读记录写完，合上工作日志。他走出里间的时候樊霄正坐在窗边那张小桌旁翻一本旧书。他走过去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开口说了一句话：“你那本手抄本拿回去之后，放在哪里？”

“放在里间的工具柜里。和以前一样。”

“下周二我来的时候，你把它拿出来。我看一眼第四折的夹页还在不在。”

樊霄合上书放在桌角，看着坐在对面的人：“还在。你放回去的，不会丢。”游书朗坐在窗边把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拿起包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着坐在窗边的人，开口说：“下周二上午。”他推门走了出去，门铃响了一声，街道上的夜风灌过来把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