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对字

周四上午游书朗到旧书店的时候，里间修复台上那册民国手抄本已经翻到了最后一折。

他把包放在工具柜旁边，坐下来先把台面上摊开的书页整理了一遍，确认上次压平的补纸没有翘边，然后继续往后做。最后一折的补纸做完收边之后，他把整本书合上，用压书板压好，然后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樊霄正站在柜台后面给一摞旧书贴标签，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他，开口说：“这本修完了。今天能带回去和上一本对一下压痕。”

樊霄把手里的标签放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出了旧书店，沿着街道往图书馆走。正是上午，街上的行人不多，日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把路面的薄霜照得微微发亮。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游书朗推开大门走下楼梯，樊霄跟在后面。特藏部的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段只有游书朗一个人当班。他打开修复室的灯，走到保险柜前把上一本入库的古籍取出来放在修复台上，又把今天带回来的这本放在旁边。两本书并排搁着，封面同样旧，纸页颜色接近，一本已经入库编号，一本刚修完还没登记。

游书朗翻开上一本的最后一折，找到夹层里那片干桂花。他把桂花挑出来放在台面上，然后用侧光照着花瓣背面。那半个“归”字的左半边在光下显出轮廓，一道撇，加上一点残笔。他把台灯的角度调了一下，让光从侧面斜照过去。然后他翻开今天带回来的这本，找到第二折中段那张便签纸，挑出来放在旁边。他把两张纸并排放置，把台灯的光从同一个角度照上去。左半边的压痕和右半边的压痕在光下拼在一起，一道撇，一道竖钩，中间一点残笔。两半合起来，是一个完整的“归”字。

游书朗站在修复台前看着那两页纸。樊霄站在台子另一侧，低头看着台面上被光拼出来的那个字。修复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除湿机在角落里发出持续的低响，日光灯从头顶铺下来把台面照得通透而清晰。游书朗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拼上了。”

樊霄站在台边看着那个字，过了一会儿开口说：“拼上了。”他把目光从台面上收回来，落在游书朗脸上，“两片桂花，两处压痕，两本书。三百年前我分开写的东西，现在你修完了，对上了。”

游书朗站在台子另一侧看着他。他把那两页纸分别放回各自的书里，把干桂花也夹回原处，合上两本书。做完这些之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平而稳：“这本今天入库。上一本已经入过库了。两本都在馆里，以后调阅的时候可以看到。”他顿了一下，“你那本呢？”

“我那本在旧书店里。修完之后一直放在里间的工具柜里。”

“下周二我带工具过去的时候，把它拿出来对一下。”樊霄站在台边看着他，过了几息开口说：“那本第四折修完之后还没有对过夹页。你修完这本之后有时间的话，帮我看一眼。”

游书朗把两本书分别放好，上一本放回保险柜，今天这本放在台面上等下午入库登记。他合上保险柜的门锁好，转过身来看着站在修复台旁边的人：“下周二。你把它带到里间，我通读一遍。”

樊霄站在修复台边点了点头。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框边时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着站在台前的人，开口说了一句话：“那半个‘归’字，你拼上了。以后不用再拼了。”他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灯从头顶铺下来把他的背影照得清晰而安静，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的方向延伸，逐渐消失。游书朗站在修复台前看着门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把台面上剩下的工具收齐，把今天带回来的那本古籍翻开登记页写上了入库编号。他合上书放在待入库的架子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街面。街道上日光正好，旧书店的招牌在光里泛着旧木的颜色。他把窗帘重新拉上，回到台前坐下来翻开工作日志。在今天的记录后面添了一行字：“两本夹页比对完成。‘归’字拼接完整。下周二旧书店对第三本。”写完之后他把日志合上放回工具柜，把灯调暗，关灯离开。经过走廊尽头那扇窗的时候他停了一步，窗外街道的灯光正亮着，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翻动。他把窗户拉上，转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