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礼结束之后的那段日子,游书朗的生活被工作填满了。新歌录制、杂志拍摄、巡演排练,日程从早上排到深夜,天台有时候一周只能去一次。但他每次推开铁门的时候樊霄都在,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有时候翻手机,有时候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有时候什么也没做。他坐在那里,像那两年里每一天晚上都坐在那里一样。游书朗有一次在凌晨两点多推开铁门的时候看到樊霄坐在月光里,穿着一件深色外套,领口松着,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没有问他等了多久。他们坐在月光里,夜风从楼缝间穿过来,安静了一段时间之后游书朗开口说:"你明天有通告吗?"
"上午一个采访,下午进组。"
"那你明天不来了?"
樊霄想了一下:"来。你回来之前我先到天台把椅子擦一遍。你来的时候应该是后天晚上,你明天的排练结束得晚,过来得过了凌晨。"游书朗偏过头看着他,月光照着他侧脸的线条:"你连我排练到几点都知道了。"
"你的行程表,你公司发了公开版的。"樊霄说,"我存了。"游书朗坐在月光里没有接话,但他往旁边靠了靠,椅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两把椅子之间的距离比以前又近了一点。月光在两人之间的椅面上铺了一道窄而亮的银白色光带。他安静了一会儿说:"新歌录完了。下个月发。"
"我听到了。"
"你怎么听到的?"
"你编曲的时候在练习室里放过一遍。我站在走廊尽头听了。"
"你什么时候去的?"
"上周三晚上。你在里面放完第一遍之后走了一遍副歌,人声没录,但旋律走完了。我站在走廊尽头等你放完,然后走了。"游书朗坐在月光里安静了一会儿:"你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你在忙。"樊霄说,"我站在走廊尽头听一遍就够了。后面还有时间。"
新歌发行那天晚上游书朗结束了第一轮宣传行程回到公司,巷口的铁梯还亮着路灯,天台上没有月光但门开着。他走上去的时候看到樊霄坐在那把折叠椅里,手里没有拿东西,看到他进来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那首歌我循环了一天。"
游书朗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你觉得怎么样?"
"歌词有一句'有人等在终点'。你写那一段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游书朗偏过头看着他:"在想'有人等在终点'这个说法不太对。因为那个人没有在终点等,他坐在天台上。我从练习室走到这里,他一直在这把椅子上坐着。他没有移动过终点,他是我路上遇到的一个人。我走到终点的时候发现他还在我旁边。"
樊霄坐在月光里安静了一会儿:"那你觉得我算是什么?"
游书朗想了一下:"你是我走到终点之后还想一起走的人。"
樊霄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那终点之后的路你还走吗?"
"走。"
"那我陪你走。"
后来的日子慢慢变成了一种新的节奏。游书朗的巡演场次多了,樊霄的行程也排得密,但两个人之间那把折叠椅的距离没有再变远过。樊霄有时候在剧组收工之后赶夜路到天台坐一会儿再走,有时候坐在车里等他排练结束再走。游书朗巡演到外地的城市,回到酒店房间之后会打开手机,樊霄的消息通常在他落地之后不久就进来了,有时候是"到了吗",有时候是"酒店窗户朝哪个方向",有时候是一张天台的照片,月光铺在旧油毡地面上,两把折叠椅并排靠着。他会在回程那天晚上推开天台铁门,月光涌了满身,樊霄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或者端着一杯茶,或者什么都没有,抬起头来看着他。他走过来,坐下来,跟他说一些路上的事。
他巡演到最后一站的那天晚上,场地很大。他站在舞台中央唱完了最后一首歌,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整片观众席亮着荧光棒的光芒。他握着话筒在最后一首歌收尾的时候说了一段话,场馆很大、人很多,他的声音被音响放大传到每一个人耳中:"这条路我走了很久。久到我差点以为它是一条单行道。"他停了一下,"后来我发现不是。因为有人在我出发之前就坐在终点附近等了。他没有告诉我终点在哪里,他在路上放了记号。"
他下台之后穿过长长的后台通道,走到场馆侧门的时候看到门口的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深色外套,领口松着,路灯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清楚。他站在台阶下面的地面上,抬头看着他,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等他走完最后那一段台阶的距离。
游书朗从台阶上走下来,在他面前站定。场馆里的人群和灯光和余音都被关在了身后的门内,门外的夜风裹着城市远处的灯火和两人之间的那一小片空气。他说:"你坐第一排了?"
"坐了。"樊霄说,"但是没有袖扣。那枚还在你那里。"
游书朗低头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枚袖扣,他带着它走了所有巡演的城市,从第一站开始就放在同一只口袋里。他把它托在掌心里,路灯的光照着银色的表面,边缘的微光稳定而清晰地反射着。他说:"这个你放在天台的椅面上放了很久了。我一直带着。现在可以给你装回去了。"
樊霄低头看着他掌心里的那枚袖扣,伸手拿过去:"那你帮我装上。"他抬起右手,袖口空着,缺了一枚扣子的那片布料在路灯下微微晃动着。游书朗接过袖扣,低头把那枚银色扣子穿过袖口的扣眼。金属边缘碰到布料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像一段已经被放好很久了终于被扣上了。扣好之后游书朗收回手,退后了半步站直了。路灯把两人之间的空气照得通透而明亮,他看着面前的人开口说:"你从最后一排坐到第一排,从第一排坐到我旁边。现在袖扣扣好了,你不用再坐回最后一排了。"
樊霄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然后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在眼底铺成一小片温润的光泽:"你走完之后,终点在哪里?"
游书朗站在夜风里看着他,路灯的暖黄色光把两人的轮廓同时照进同一片区域里:"终点在走完之后。我走到这里了,你站在我旁边,这个地方就是你等的那个终点。"樊霄看了他很久,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夜风从楼缝间穿过来,把两个人呼吸之间的那一小片空气填得满满的。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那我们以后一直在彼此看得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