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之后的早晨,游书朗推开练习室的门时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他坐在窗台上等了一会儿,日光从朝北的小窗灌进来,把地板上的灰尘照成一条细长的光带。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可能是走廊尽头那双鞋离开的声音,可能是某一扇门被推开,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
确实什么也没发生。他等了二十分钟,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经过。他站起来开始拉伸,日光从窗台移到他脚边的地板上,像一个被人拉长了的影子。
那天他练舞的时候状态不太一样。动作还是那些动作,发力点还是那些发力点,但他中间停下来喝水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偏头看一眼窗外。巷口空着。路灯下面没有人。黑车也没有来。他在窗台边站了十几秒,喝完最后一口水,转身继续跳。
隔天傍晚他收工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些,把外套叠了一遍又展开、水杯擦了又放回包里。他把练习室的灯关了,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出去。走廊尽头那扇窗开着,窗帘在夜风里微微鼓动。窗台上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了的窗台,夜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拂动了一下。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被门外的冷风灌了一脸。巷口的空气很凉,路灯在头顶亮着。他低头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然后抬脚往宿舍的方向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他停住了。对面居民楼的天台铁门开着。那道铁门平时是锁着的,锈迹斑斑的锁扣垂在门把手上,常年没有人动过。但此刻那道锁扣被打开了,斜挂在门把手上,铁门朝里敞着,露出通往天台的窄铁梯和一小片灰蒙蒙的夜空。
游书朗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道敞开的铁门看了很久。他认识那栋楼。他练完舞走到窗台边透气的时候,目光经常会越过巷口落在天台上。有时候有人晾衣服,有时候老伯坐着摇扇子,大部分时候是空的。他从来没有上去过。但此刻那道门开着。他穿过巷子走过去了。铁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声都被夜风裹着散向远处。他推开天台那扇铁门的时候,月光涌了他满身。
天台上很空。一把折叠椅靠在墙角,椅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角落里堆着几块旧砖和一根锈蚀的晾衣杆。地面上铺着防水油毡,被岁月磨成了灰白色。他站在天台中央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没有人。他看到墙根的地面上放着一袋东西。他走过去弯腰拿起来,塑料袋还带着余温,隔着袋壁能摸到里面碗的轮廓。馄饨。拆开袋子的时候热气扑面涌上来,把冷空气冲散了一小块。他端着那碗馄饨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夜风从楼缝间灌过来把他的手背吹得发凉。他坐到那把折叠椅上,椅背被他的重量压得发出一声轻响。他低头吃了一口,汤的热度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
他坐在月光里吃完了一整碗馄饨,把空碗放在墙根地面上,站起来,在天台边缘站了一会儿。远处的城市灯火被夜色压成一层浮动的光晕。他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走到练习室门口的时候,在门缝下面看到一张对折的纸条。他弯腰捡起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笔锋沉稳利落:"馄饨店在巷口左拐第二家,皮薄。"没有署名,没有抬头。他看了一遍,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外套内袋里。那天中午他走到巷口左拐第二家馄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店里热气腾腾的锅和排队的客人。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把店名记下来了,然后转身走了。
当天傍晚收工之后他再次走上天台。铁门开着。天台上没有人。折叠椅旁边放着一碗馄饨,和昨天一样。他走过去坐下来,拆开袋子的时候发现碗底压着一张新纸条,这次写的是:"吃之前加点辣椒油。这家辣油自己熬的。"旁边放着一小袋单独包着的辣椒油。他看了那行字和那袋辣油一会儿,然后拿起来倒进碗里。
第三天纸条上写的是:"汤可以喝完。这家汤底不咸。"第四天纸条上写的是:"周三休息。你周三晚上可以提前去。"他把每张纸条都收进了外套的内袋里,和第一张叠放在一起。第一张是对折的,第二张是偏长的一条,第三张是裁得齐整的小方块,第四张边缘有点卷。他没问"你叫什么"或者"你为什么来",他只是每天晚上收工之后走上天台,坐在折叠椅上,把馄饨吃完,把碗放回原处,把纸条装进内袋。
第八天的傍晚下了雨。他在练习室里等到雨小了才收工,走过湿漉漉的巷子爬上铁梯的时候铁面是滑的。他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发现折叠椅上放着一把伞,叠好的黑色长柄伞,搁在椅面上,像特意竖着放的,手柄朝外。旁边放着一碗馄饨,裹了两层塑料袋防雨,还烫着。他站在雨中看着那把伞和那碗馄饨,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外套肩头,把他半边袖子洇深了颜色。他拿起那把伞撑开时伞面撑开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像在寂静中划响了一根火柴。他端着馄饨坐在折叠椅里,伞柄斜靠在肩头,雨滴在伞面上敲出细密的白噪音。他吃完馄饨把碗放回原处,把伞收好,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铁门边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整片被雨水洗过的天台和远处模糊的城市灯火,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在雨声中不大:"你明天可以坐那把椅子上。"
他等了几秒。雨声持续地敲在铁皮屋顶和油毡地面上,他听到什么东西很轻地响了一下,像有人靠在某扇没关严的窗框边,换了一下站姿。他没有回头看那个方向,低头穿过了铁门,沿着湿漉漉的铁梯一级一级走下去。那把伞握在他手里,伞骨上的雨水在他走过路灯底下的时候反射出一条细碎的光线。
第二天傍晚他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折叠椅上没有人。但他走过去的时候,椅面上被人擦干净了,水渍被抹去过,椅面微微泛着潮润的光。旁边放着两份馄饨。他站在月光里看了那两份馄饨很久,然后弯腰拿起其中一份,坐下来。他拆开袋子的时候低头说了一句:"你那份凉了。"身后墙边的暗处有一道人影动了一下。然后是一道声音,从墙根的阴影里传来的,很低,被夜风裹着送到他耳侧,带一点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开口的犹豫:"……那你把你的分我一半。"
游书朗没有回头。他把手里那碗馄饨往旁边推了半寸,然后从袋子里抽出另一双干净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旁边那道暗处的人影又动了一下,然后一步一步走近了。月光从楼缝间漏下来,先照亮了那人外套的下摆边缘,然后是袖口,然后是握着筷子的手指。游书朗没有偏头看他。他低头吃自己的馄饨,等到旁边那把折叠椅被人坐下来的时候,椅腿在油毡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挪动声,他才垂下眼帘弯了一下嘴角,开口说:"明天的话,可以坐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