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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捧心

樊游,平行世界里相逢

游书朗回了信。只一行字,青叶上刻得极淡,像是落笔时犹豫过:"明日午时,青岚北界风口,我等你。"

樊霄收到青叶时正在天柱山总坛的议事厅中听长老们扯皮。堂上七八位白发苍苍的长老围坐成半圆,七嘴八舌地议着北境城塞的军费损耗和镇妖禁制维护的事,樊霄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搁着杯凉透的茶,右手藏在袖中捏着那片青叶,面无表情地听。

等长老们终于吵出个折中方案散去时,他起身离席,袖中指尖碾过叶脉上那道清隽的字迹。等他。这个字他等了很久。

次日午时,青岚秘境北界风口。

樊霄准时到。银白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落在一株苍虬的老松顶上,远远便看见那道白衣身影已经站在风口边缘了。游书朗背对他而立,望着北面连绵的山脊线,青岚灵光在他周身萦绕成一层极浅的光晕,像薄雾笼着白玉。

樊霄跃下老松,落在游书朗身后三步之外。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这几个月来两人之间惯常保持着的那半步安全距离的延伸。他站定后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等着。

游书朗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他面色比上次见时白了几分,眉心有一道极浅的倦色,像一个人连着数夜没睡安稳。但那双青色眸子里神色平静,没有躲闪,没有惯常的嘴硬疏冷。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摊开,横贯掌纹的那道暗红色裂痕比前几日又深了半寸,边缘泛着细微的灼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烧。

"北境底下那半身妖力在醒。裂痕在蔓延,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月,它会爬到心脉。"游书朗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到那个时候封印会彻底崩裂,妖力回流。我压不住它。"

樊霄盯着那道裂痕看了数息。然后他抬手,没有碰,只是将自己的掌心摊开,悬在游书朗掌心上空半寸的位置。银白灵力从指间渗出,细细地缠绕下去,像一层极薄的光膜覆在裂痕上方。

游书朗的手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那层银白灵力裹上来的时候,掌心的钝痛瞬间被温凉覆盖,像是有人拿细雪敷在烫伤上。他垂着眼帘,看着樊霄手底下那道灵光缓缓渗入裂痕边缘,将灼痕一层一层地压下去。

"这是什么术?"他问。

"守心诀的分支。"樊霄说,"专治封存术法的反噬伤口。你当年封妖力的时候术法结得太猛,脉根上留了旧伤,裂痕越深脉根崩得越快。我用守心诀把你的脉根先护住,裂痕暂时不会再扩。"

游书朗没动,任由那层银白灵力包裹着掌心。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那半身妖力是什么东西,对么?"

"知道。"樊霄收拢灵力,把手掌撤回来,"你当年登灵尊之位时,灵脉本身有两股力量在争主位。一股是你现在的温和灵源,另一股是暴戾的杀性。你把杀性剥离了封在冰原底下,只留温和的这半身登了位。三界都以为青岚灵尊是天性温厚的妖灵,其实你只是把不好的那部分自己关起来了。"

游书朗微微怔了一下。他没想到樊霄知道得这么细。

"你查过?"

"查过。登灵尊那年的三界卷宗我记得每一行。你登位之前三个月,青岚秘境整片灵脉几乎崩毁过一次,对外说是天劫,实际上是你自己剥离妖力时炸的。"樊霄顿了一下,语气放低了些,"那三个月你是一个人撑过来的。没有外援,没有术法护持,你自己跟自己打了三个月,才把杀性封住。掌心里这道裂痕就是从那时候留下的。"

游书朗把掌心收了回去,拢进袖中。他偏过头,视线落在远处北面山脊线上,声音淡淡地:"然后呢?知道了这些,你还要继续帮我?"

樊霄没答话。他往前迈了那半步,站在游书朗侧旁,和他并肩望着同一道山脊线。风口的风从北面灌来,吹得两人袍角翻飞交叠。他偏过头看了游书朗一眼,忽然说了一句和前面完全不相干的话。

"你叫我来风口,是怕我听完这些之后会走,想在灵脉边界上把话说清楚,我走也好走。"

游书朗没否认。

"我不会走。"樊霄把视线收回去,望向前方山脊,"你登位那年我还没进捉妖司。如果那时候我在,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撑着。现在我人在这里了,你撑不住的东西,我替你撑。"

风忽然停了。北界风口短暂地陷入一片死寂,连灵脉深处的灵气流动都仿佛凝滞了一瞬。游书朗站在樊霄身侧,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掌心里那层银白灵力贴在裂痕上,温温的,持续不断地渗进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惯常的推拒话。说灵脉不需要你镇守,说你我殊途不该走这么近,说你替我撑又凭什么。可唇齿开合之间,那些话被风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能出来。

最后他只在袖中将那只被银白灵力包裹的手轻轻攥了攥,垂下眼帘,极轻地说了一句:"……那要是撑不住呢?"

"那就想办法把它压回去。"樊霄说,"一个月也好,半个月也好,总能找到解法。我现在知道了它是什么,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把冰原上那股渗透进来的外来气息清干净。只要没人在外面添火,你封在里面的那半身就不会醒得那么快。"

游书朗沉默了很久。风重新吹起来的时候,他才慢慢从袖中伸出手,低头看着掌心那层温凉流转的银白灵力,低声说:"那股外来气息,我辨别不出源头。混沌,带着天界的灵力残痕,但不全是天界的。像是有人把几家的东西混在一起炼出来的。"

"螭渊氏背后还有别的人。"樊霄说,"这两天我会去查那个混炼的人是谁。你在青岚待着,灵脉核心不要离开太久,裂痕需要灵力滋养才能稳住。"

游书朗嗯了一声。他抬起眼,看向樊霄的侧脸,日光从云缝间漏下来,在那人银白长袍上落了一肩碎金。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站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樊霄眼下有一道极淡的青色血管。可他没有退后。

掌心那道裂痕还在微微地痛。但被银白灵力覆盖的地方,痛意和灼烧感都退了下去,换成了一种陌生的、让人不太习惯的温度。

游书朗把目光收回来,低声说:"回去吧。北境那边一有动静我传讯给你。"

樊霄点了下头。他御风而起,银白长袍掠过风口边缘的古松树梢,身形转眼便融入了天际云影之中。游书朗独自站在风口,低头看了会儿掌心那层逐渐淡去的银白灵光,直到它完全没入皮肤底下,才慢慢拢回袖中。

他转身走向灵脉核心。走出几步之后,忽然驻足,偏头望了一眼樊霄消失的方向。

那片天际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缕淡云被风扯成细长的丝线。但他还是多看了两眼,才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掌心里的裂痕颜色淡了一点点。很细微,细微到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那道温凉的余韵还贴在皮肤上,像是一个没说出口的承诺,安静地待在那里,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