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灵脉旧约

游书朗沉默了很久。

久到山间的风从青岚秘境深处卷来又散去，久到樊霄指尖那缕银白光晕自然消散在空气里，久到暮色从林隙间渗透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成两道交错的长线。

“司主今日的话，”游书朗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像是在克制着什么，“说过了。”

他退后半步，青灵之气在周身重新凝实，那层被樊霄逼到几乎破碎的疏离屏障又立了起来。可他的视线没再看樊霄的眼睛，只落在他襟口一枚暗银色纹章上那是捉妖司司主专属的印信，掌三界斩妖令，镇八方邪祟。此刻那纹章沾了一片细碎的青叶，是方才樊霄替他把额发拂开时沾上的。

游书朗注意到那个细节，指尖在袖中掐紧了一瞬，随即松开。

“你我之间，没有私情可谈。”他仰起头，终于对上那双沉沉的眸子，语调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直，“灵脉归灵脉，捉妖司归捉妖司。司主若真要护我，不如日后少来青岚。你的气息每次过境，山林灵气都要乱上半月。那些依附灵脉修行的小妖，受不住你术法余威。”

这话半真半假。樊霄的气息确实会让灵脉产生短暂波动，但远不至于让小妖受伤。游书朗拿这个做借口，无非是想拉开距离。

樊霄却没接这个话茬。他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绷紧的下颌线，忽然问：“昨夜偷袭你的那三只噬魂妖，是什么来历？”

游书朗一愣。他没想到樊霄还在追问那件事。

“不知道。”他如实答，“噬魂妖向来独行，三只同时出现本就不寻常，背后恐怕有人驱使。”

“哪边的人？”

游书朗看了他一眼：“三界之中，想让我消失的，不止捉妖司。”

这话说得平静，却隐约带了刺。樊霄不闪不避，点头承认：“捉妖司里确实有人动了念头，被我压下去了。噬魂妖的气息我看过，不是捉妖司的手笔。天上那些、地下那些，都有可能。”

“所以司主今日来，是提醒我小心？”

“是告诉你，”樊霄纠正他，“从今以后，青岚灵脉归我镇守。你不必再独自应对那些来路不明的试探。”

游书朗瞳孔微缩：“你以捉妖司司主之位镇守妖灵栖息地？”

“怎么？”樊霄微微挑眉，“不行？”

“天下人会说你勾结妖邪。”

“我何时在意过天下人的说法。”

游书朗被他堵得无话可说。他发现自己每一次试图用世俗规矩、立场身份来推开樊霄，换来的都是对方轻描淡写的一句“我不在乎”。不在乎正邪之分，不在乎千古骂名，不在乎铁律成规。这人执着起来，根本不管什么天理伦常。

“灵脉不需要你镇守。”游书朗退到古树虚影边缘，半边身子即将融入灵气屏障，“我活了上千年，自有自保之法。司主若当真为我好，就别再做这些逾矩的事。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你我终究”

“终究什么？”

樊霄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他往前迈了一步，术法随之铺展，硬生生截断了游书朗隐入屏障的路径。银白光芒与青岚灵气在两人之间无声角力，寸步不让。

“终究殊途。”游书朗终于把话说完，语气放得很轻，却落地极沉，“司主，灵脉与捉妖司之间的界限，不是你一个人能抹平的。你今日说这些话，明日镇妖塔里关着的那些妖灵会怎么想？你手下那些捉妖师会怎么想？三界之中想借此事动摇你位子的人又有多少？”

樊霄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恰恰相反，他想的比游书朗更清楚。司主之位对他而言不过是镇守三界的手段，若真为了护一个人而失了这个位子，他也未必会觉得可惜。但他不能把这些话说出口。

说出口，对游书朗而言是更大的负担。这人看着清冷疏离，实则比谁都重情重义。若知道自己为他舍弃了什么，恐怕只会躲得更远。

“你说得对。”樊霄忽然松了口，撤了术法，退回到半步之外的距离，“今日确实说得多了。”

游书朗微怔。他本以为樊霄会继续逼他，没想到对方退得这样干脆。

“但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樊霄转身，背对着他，银白长袍在渐沉的暮色里泛着幽微的光，“灵脉我会镇守，是走是留随你。至于你那些顾虑”

他顿了顿，偏过头来，侧脸被最后一缕天光勾勒出利落的轮廓：“我不需要你替我操心。你只管守好你自己就行。”

说完，他踏雾而去，身形融入夜色，片刻间便消失在林海尽头。

游书朗独自站在原地，指尖还凝着一团没来得及放出去的青灵之气。屏障慢慢收拢，将他重新裹进古树虚影的庇护之中。山林恢复了惯常的寂静，只有暮风穿过青叶的簌簌声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被樊霄拂过额发时不由自主攥紧的指尖。掌心里有几片碎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进去的。

“守好我自己……”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进古树虚影深处，背影融入漫山流散的青岚光晕。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樊霄停在青岚秘境边界的一株老槐树梢，目送那道白衣身影彻底隐没。他指尖把玩着一片从游书朗袖口沾来的青叶，指腹轻轻碾过叶脉纹理。

“你我殊途？”他低低笑了一声，嗓音散在夜风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那就把这条路走成同途。”

他收手，那片青叶化作一道细碎流光，没入他掌心。片刻后，他御风离去，方向是千里之外的天柱山捉妖司总坛。

今夜，有账要算。

与此同时，青岚秘境深处，游书朗行至古树根系最底部的灵脉核心，忽然驻足。他感应到灵脉边缘有一道极淡极淡的气息残留，是樊霄方才撤去术法时留下的不是杀伐之气，不是禁锢之力，而是一缕温和的、绵长的、近乎守护意味的灵力残痕。

那道残痕轻轻环绕在灵脉外围，像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愣在原地，指尖触上那道灵力，触感温凉。

“……傻子。”他垂眸，低低骂了一句，声音却很轻，被灵脉深处涓涓流淌的灵气声淹没。

今夜无眠。对两个人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