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殊途不斩君

暮秋深山，雾瘴沉凝。

荒林深处常年萦绕着清润纯粹的灵气，与世间所有妖邪的阴戾浊气截然不同。此地是上古青岚灵脉的栖居地，千百年来无人敢擅自踏足，就连横行三界的凶妖，也会下意识避让这片山林。

唯独捉妖司例外。

林间禁制骤然崩碎，凌厉的银白术法剑气劈开层层浓雾，天光顺势坠落，照亮一地零落的青叶草。黑衣人影踏雾而来，步履沉静，周身杀伐之气凛冽刺骨，压得整片山林的灵气骤然凝滞。

樊霄。天下捉妖司唯一司主，三界术法第一人。手中斩妖剑尘封未出鞘，仅凭周身外泄的威压便足以镇杀千年邪祟，荡尽四方妖气。

三界传言，樊霄斩妖从不辨善恶，但凡非我族类，一律剑下诛灭，从无半分姑息。

今日，他只身闯入青岚秘境，身后无弟子随行，手中无杀招蓄力，眼底没有半分诛邪的狠戾，只剩一场蓄谋已久的围堵。

“出来。”

二字落音，低沉清冷，裹挟着术法余威，震荡过整片山林。带着绝对的掌控，笃定藏在暗处的人，无处可逃。

林间青叶簌簌飘落，气流微动。

一抹清浅白衣自古树虚影中缓步踏出。少年身姿清挺，眉眼如远山覆雪，肤色是灵气滋养出的通透白皙，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岚光晕，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浊气。

游书朗，世间仅存的上古青岚灵尊。

生于天地初开，守山林千秋安稳，渡迷途小妖向善，从未害过一人，从未有半分邪妄。可在捉妖司的铁律、在世人的偏见里，他依旧是异类，是该被禁锢、被制衡的妖灵。

四目相对，林间瞬间死寂。

一边是执掌天道正邪、杀伐无度的捉妖司司主；一边是固守山林、清冷孤高的上古灵尊。天生殊途，是三界默认的死敌。

游书朗指尖凝着细碎的青灵之气，周身屏障悄然成型，姿态疏离戒备，傲骨凛然，半点不肯示弱。

“司主日日围堵，不厌其烦？”他率先开口，声线清泠如泉，带着惯有的嘴硬疏离，“我守我山林，不扰人间，何错之有？”

樊霄静静望着他，目光沉沉，牢牢锁死眼前之人。他见过无数妖灵，狰狞可怖、谄媚狡诈、阴毒狠戾，形形色色，无一例外皆有杂念私欲。唯独眼前这人，灵脉纯粹通透，心性干净坦荡，偏生执拗倔强，嘴硬得无可救药。

“无错。”

樊霄答得干脆，却步步逼近，周身银白术法悄然铺开，层层合围，将游书朗的退路尽数封死。

是围捕，却无杀机。

是制衡，却处处留情。

游书朗瞬间洞悉端倪，眉心微蹙。又是这样。

次次皆是如此。樊霄对外斩妖诛邪，从无半分犹豫，剑出必见血，术落必灭踪。可唯独对上他，永远是围而不攻、困而不杀，占尽上风却从不赶尽杀绝。

旁人只当是樊霄忌惮上古灵脉的力量，不敢轻易动他。

只有游书朗自己清楚，这是独属于他的纵容。

可这份纵容，是最磨人的拉扯，是最危险的软肋。人妖殊途，正邪对立，这份逾矩的特殊，从来都不该存在。

游书朗心底慌乱，面上却愈发冷淡，刻意端起对立姿态，冷声回击：“既然无错，便请司主退去。捉妖司铁律镇邪，莫要徇私坏了规矩。”

“徇私？”

樊霄低低重复一遍，嗓音裹挟着林间微凉的风，带着几分偏执的戏谑。他停在离游书朗半步之遥的位置，咫尺距离，打破所有正邪分寸。

半步之差，是他刻意留的安全距离，也是他藏不住的私心。

“本座执掌三界规矩，千年铁律在我手中，何来徇私一说？”

樊霄垂眸，视线落在少年紧绷的侧脸、泛红的耳尖，将他所有口是心非的伪装尽数看穿，语气带着专治嘴硬的笃定：

“本座今日围你，不是为诛邪，不是为镇灵。”

“是为提醒你”

“整个三界，我可斩万妖，可镇千邪，唯独能次次破例、次次留情的，只有你。”

游书朗背脊微僵，灵脉骤然不稳，周身的青灵光晕轻轻震颤。他强行压下心绪翻涌，依旧死撑着傲骨，不肯认输半分：“司主说笑。你我殊途，本是仇敌，留情不过是制衡手段。”

“是吗？”樊霄樊霄挑眉，步步紧逼，字字戳穿他的伪装，“那昨夜，偷袭你灵脉的三只噬魂妖，是谁连夜赶尽杀绝？”

“前日，天劫反噬欲碎你灵根，是谁以自身修为替你挡去大半雷劫？”

“上上回，山下人类修士误闯秘境欲毁山林，是谁压下所有事端，护你整片青岚栖息地？”

一连三问，句句属实。

游书朗唇瓣微抿，彻底失语。

这些事，他从未对外言说，甚至刻意回避深究。他一次次告诉自己，樊霄是捉妖司司主，所作所为皆是制衡妖灵的手段，绝非私情。可无数次隐秘的守护，无数次破格的纵容，早已骗不了自己。

樊霄看着他哑口无言、依旧嘴硬逞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温柔，转瞬便被凛冽的偏执覆盖。

他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银白光晕，没有攻击，没有禁锢，只是轻轻拂过游书朗微乱的额发，动作克制又亲昵，逾越了所有正邪边界。

“游书朗。”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唤他，语气郑重，藏着千年隐忍的心意，落地有声：

“世人皆以为我日日围捕你，是要灭你灵脉，斩你真身。”

“可他们不懂。”

“我围你，是护你远离三界纷争；我逼你，是让你收起天真自保。”

“天道定人妖殊途，我偏要为你，破这千年规矩。”

林间风声寂寂，灵气翻涌不休。

白衣少年立在漫天青叶之中，清冷眉眼微微松动，死守多年的分寸与矜持，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一道细碎的缝隙。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