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终歇,天光微熹。
山间的清晨被洗得通透干净,晚风卷着雨后湿润的草木清香,穿窗入户,吹散了屋内残留的灯烟暖意,却吹不散两人指尖紧扣的温存。
掌心牢牢裹着游书朗清瘦的指尖,薄茧摩挲着细腻的肌肤,一遍遍地细细描摹,像是要将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牢牢刻进骨血里。从前他连偏爱都带着偏执与局促,如今心意笃定,眼底的温柔便坦荡又炽热,每一寸目光,都稳稳落在游书朗身上,寸寸不舍移开。
他半生征战,日日紧绷心弦,枕戈待旦,从无一刻这般松弛安然。从前的夜晚是杀戮与梦魇交织,如今的晨昏是温柔与心安相伴,这般细碎暖意,是他穷尽半生才换来的至宝,半点都舍不得浪费。
游书朗顺从地任由他握着。
一室安静,天光渐盛,无人言语,却处处是温情。
白日里,游书朗照旧授课讲学,安抚满堂稚童,书声朗朗震彻庭院。
樊霄不再静静伫立远处凝望,而是坦然伴在身侧。或坐在廊下石凳上,安静翻看军政卷宗,不吵不闹,只默默陪着他;或立在窗边,静静看着台前温柔授课的人影,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柔情。偶尔有孩童懵懂好奇,探头望向这位气场沉稳的陌生大人,他也只是敛去所有冷色,眉眼柔和地轻轻颔首,半点无杀伐凌厉。
军中下属若是见了此番模样,定然惊骇失语。
世人皆知樊督军铁血冷酷、杀伐果决,眼中唯有战局与疆域,从无半分温情软意。唯有游书朗知晓,这人温柔起来,是这般细腻绵长,将所有温柔耐心,尽数予他一人。
温情日子缓缓流淌,半山书院的朝夕温柔内敛,藏着二人笃定的情深。院中稚童懵懂无知,只觉督军大人愈发温和可亲,山下市井历经上次流言肃清,无人再敢随意置喙半句,只当樊霄依旧是偏执护着书院的模样。
樊霄从不愿让他与游书朗的情意,永远囿于山野隐秘、暗中相守。
从前他隐忍克制,是怕自己满身血腥拖累他清白名声,怕乱世流言再伤他半分分毫。可如今他已然肃清疆域内所有恶意,稳住四方战局,手握万全底气,便再也不愿让这份真挚情意,沦为见不得光的隐秘。
他的先生,清清白白,温润良善,值得世间最坦荡的偏爱,值得光明正大的相守,值得所有人知晓,是他樊霄此生唯一的心尖挚爱。
秋日渐深,恰逢城中乡绅耆老、文教名流齐聚议事,共商属地学子助学、乡学修缮诸事。往年此类文事盛会,樊霄从未列席,军政与文教素来泾渭分明,他素来不掺和文人圈层的琐碎事宜,只默默坐镇后方,保障属地安稳。
可这一日,全城文会启幕,众人齐聚县衙学府,唯独缺了素来牵头讲学、品性最受敬重的游书朗。
众人私下议论纷纷,有人暗忖依旧是督军封禁山道,禁锢游先生自由;有人小心翼翼揣测二人关系,不敢妄议,心底却依旧残存着往日流言的余影。
就在众人议论未歇、揣测丛生之际,学府正门,传来沉稳规整的马蹄声。
仪仗肃然,兵马分列,黑色戎装衬得天地肃穆。樊霄一身规整常服,褪去了沙场杀伐的凛冽战甲,却依旧气场凛然,步履沉稳,孤身踏入文教盛会。
满堂文人耆老瞬间噤声,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所有人心中疑惑难解,樊督军素来厌弃繁文缛节,疏离文人圈层,今日为何破例亲临这场文教议事?
疑惑未消,答案已然落地。
樊霄并未落座主位,亦未过问政务要事,目光扫过满堂众人,声线沉定清晰,落于满堂寂静之中,字字坦荡,毫无遮掩:“今日前来,只为一事。”
“半山游书朗,品行端方,心怀悲悯,守乡学、育稚童,安稳一方文脉。”
“往后凡属地一切文教事宜、文人集会、乡学议事,游先生自由出入,无人可阻,无人可议。”
短短数语,直接撕碎了外界残存的“软禁”谣言,击碎了所有隐晦揣测。
满堂众人轰然心惊,瞬间通透所有前因后果。
往日封禁山道,从不是禁锢囚禁,是乱世护持;往日督军疏离避嫌,从不是情淡恩消,是暗中守护。这位铁血军阀,用最强势的姿态,为那位清贫书生,撑开了最体面、最坦荡的名分。
未等众人回神,樊霄再度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雷霆笃定,昭告天下:“游书朗于我,绝非寻常世人可比。”
“我护他清白,予他安稳,敬他风骨,惜他本心。此生偏爱,仅此一人,别无例外。”
一语落定,风月昭昭,举世皆知。
没有晦涩遮掩,没有委婉托词,乱世最杀伐果决的掌权者,当着全城文人名流的面,坦荡官宣了自己唯一的深情与偏爱。
众人终于彻底醒悟,从前满城流言何等荒唐,世人揣测何等狭隘。樊霄的强势、偏执、护短,从来都源于深入骨髓的深情,他从不是囚困清风的恶人,而是俯首温柔、倾尽所有护他周全的良人。
山下满城轰动,人人皆知樊督军倾心半山游先生,偏爱入骨,举世无双;山上岁月安然,两人并肩相守,温柔缱绻,岁岁如常。
人间最幸,莫过于情深不惧人言,相守坦荡无虞。
从此,乱世枭雄敛尽锋芒,不为江山,不为权势,只为一人,守一方书院,度岁岁朝夕。
清风不负修罗,温柔终渡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