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天最是善变。
白日里尚且暖阳融融、风软人和,待到暮色垂落,山风骤然转厉,云层层层叠叠压上山头,将最后一点天光彻底吞没。不过片刻,细碎雨丝簌簌落下,转瞬便化作滂沱秋雨,敲打着书院的青瓦檐角,淅沥声响铺满整座山野。
课业早已散尽,孩童尽数归家,院里空空荡荡,只剩风雨穿庭的轻响。往日里松弛热闹的院落,此刻静得极致,也私密得极致。
樊霄本欲暮色下山,处理积压的晚间军务。
可这场猝不及防的秋雨,困住了山道车马,也顺势困住了他心底藏不住的贪恋。
他立在廊下,望着漫天雨幕,没有半分焦灼,眼底反倒浮起一层浅淡的暖意。山道湿滑、风雨大作,于旁人是阻碍,于他而言,却是名正言顺留下的缘由。
游书朗手持一盏油灯从屋内走出,暖黄灯火映亮他清隽的眉眼,驱散了雨夜的寒凉。他抬眸望向漫天雨势,又侧身看向身侧伫立的人,语声温润,带着不容拒绝的妥帖:“雨太大,山道难行,今夜不必下山了。”
樊霄转头望他,四目相接,灯火细碎,眸光沉沉。
他没有应声作答,只轻轻颔首,一瞬的凝望,便胜过千言万语。
风雨锁山,灯火留人。
这一夜,本就是注定温存难眠的夜。
屋内窗门紧闭,隔绝了屋外的风雨寒凉,只余下一室暖灯,满室沉静。油灯静静燃烧,灯花偶尔轻轻噼响,落在连绵的雨声里,让方寸小屋愈发私密缱绻。
两人依旧对坐灯下,游书朗手执一卷古籍,安静默读,神色平和温柔。樊霄未曾翻书,只是静坐一侧,目光坦荡又缱绻,一瞬不瞬落在他的侧颜之上。
白日里尚且会收敛目光、克制贪恋,可此刻雨夜无人,风雨封口,四下无扰,他心底的偏爱与沉沦,再也无需遮掩。
灯光柔和,细细描摹出游书朗利落的下颌线条,长睫垂落,投下浅浅阴影,清冷的眉眼被暖光揉得格外温顺。樊霄静静看着,看着他细微的神态,看着他翻卷书页的轻柔动作,心底沉寂多日的情愫,在雨夜的烘托下,悄然翻涌、层层燎原。
他见惯乱世血腥、人间狰狞,早已对世间万物麻木漠然,唯独眼前这人,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能轻易牵动他所有心绪。
不知静坐凝望了多久,屋外雨声愈发沉密,夜色愈发浓重。
游书朗执书的指尖微微一顿,终究是抵不过身侧太过灼热的目光,缓缓抬眸,撞进樊霄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面不再是浅浅温柔,而是盛满了滚烫的、克制到极致的爱意,深沉浓烈,几乎要将人彻底包裹吞噬。
游书朗心口骤然一烫,呼吸微滞,素来平静的心湖彻底乱了节拍。
“一直看着我做什么?”他轻声发问,语调轻软,带着一丝被看穿心事的微窘,耳尖又悄然泛起浅红。
樊霄目光灼灼,未曾躲闪,坦然承接他的目光,嗓音被雨夜浸得低沉沙哑,格外蛊惑:“看你,便看不够。”
从前他从不说直白情话,偏爱藏于行动、隐于守护。可此刻雨夜静谧,心绪翻涌,那些藏了许久的心动,再也克制不住,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简单五字,直白滚烫,没有半分花哨,却比世间所有风月情话都动人。
游书朗指尖微蜷,书页轻轻合拢,放在桌案之上。一室暖灯,满耳风雨,两人咫尺相对,呼吸可闻,空气里漫开细密的暧昧因子,缠缠绕绕,无处可逃。
“樊霄。”游书朗轻轻唤他名字,语调温柔,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沉沦,“你这般待我,太过用情了。”
乱世浮萍,人人求存、步步谋生,本该凉薄度日、各自浮沉,可这人偏偏为他收敛戾气、倾尽温柔、倾尽偏爱,把他当成了乱世唯一的救赎与归途。
樊霄微微前倾身子,距离骤然拉近,打破了最后一丝浅浅分寸。
暖光落在他眼底,褪去了所有杀伐冷硬,只剩极致的认真与深情。他望着游书朗微颤的眼睫,字字郑重,落得极轻,却重逾山河:
“遇见你,我方知用情为何物。”
“从前我无牵无挂,生死无畏,如今唯独怕你寒心,怕你离去,怕这份温柔转瞬即逝。”
半生铁血修罗,无情无念,是游书朗教会了他牵挂,教会了温柔,教会了何为满心皆是一人。
游书朗抬眸望他,望着这尊为他俯首、为他温柔的乱世枭雄,心底所有克制的情愫,彻底冲破壁垒,汹涌蔓延。
他眼底染上浅浅水光,温柔缱绻,轻声回应:“我亦是。”
樊霄眸光骤然溺入深黑,胸腔积压许久的爱意与偏执轰然泛滥,理智被滚烫的贪恋彻底碾碎。
他俯身逼近,抬手的动作不再是克制的轻拂,掌心灼热的温度牢牢熨帖在游书朗微凉的眼尾,指腹带着缱绻的力道,细细摩挲过细腻的肌肤。
游书朗浑身微僵,随即彻底卸防。他微微仰头,脆弱的脖颈拉出干净的线条,浓密的长睫簌簌颤栗,眼底染着被撩动的湿软,全然温顺地交付自己,任由他肆意近身。
窗外秋雨淅沥,隔绝世间所有喧嚣;室内暖灯昏昧,朦胧的光晕裹着交叠的人影,空气里漫开燥热又黏糊的暧昧,每一寸空气都在升温。
樊霄指尖顺势下滑,摩挲过精致的下颌,长臂微收,稳稳扣住他的后颈牢牢锢住。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将两人的距离彻底锁死,没有半分退路。
温热的呼吸轻轻交缠,胸腔的心跳共振得剧烈。他微微侧头,唇瓣擦过泛红的耳尖、细腻的颈侧。
樊霄嗓音哑得彻底,染着浓重的沉溺与占有,抵着他温热的肌肤低喘轻语: “书朗,往后所有风雨,你的人、你的余生、你的一切,全都归我。”
游书朗背脊微微发颤,浑身泛起一层薄热,被樊霄扣在后颈的肌肤像是燃起细碎的火。他无力避开扑面而来的气息,指节微微泛白。
樊霄感受怀中人细微的颤抖,心底那点残存的理智摇摇欲坠。
“书朗,看着我。” 樊霄的声线浸着浓重的哑意,裹挟着化不开的贪恋,“不要推开我。”
游书朗抬眼,水雾氤氲的眸子直直撞进樊霄漆黑汹涌的眼底。所有长久以来的戒备、孤独、迟疑,在这密不透风的相拥里尽数瓦解。他微微倾身,主动贴近分毫,无声回应这份偏执又盛大的爱意。
这细微的举动如同引线,引燃樊霄隐忍许久的情愫。一室暖灯朦胧,窗外秋雨连绵,世间纷扰尽数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相依的温存在夜色里沉沦,再也不分你我。
一夜雨声不止,一夜灯火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