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紫兰轩。
白凤是被红莲和张良一左一右架进后门的。他的脚已经不太能自己走了——吊了那半个时辰再加上失血过多,双腿从膝盖往下几乎没有知觉。张良的右手稳托着他的左臂,红莲的左手紧紧环着他的腰,两个人一高一矮配合得意外默契,脚步没有一次错位。
紫女走在最后面,确认后门的暗锁归位之后才转身。她经过柜台时顺手点了一盏灯,暖黄色的光从灯罩里漫出来,照得满堂的木头桌椅都泛着温润的旧色。
韩非已经先一步上楼了。他推开了白凤那间小室的门,把窗台上的东西全部挪到了桌上,腾出床铺的位置。他又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干净的薄被铺好——紫女平时存的那种细麻布面的夏被,吸汗透气。他铺得比他自己睡觉时还仔细,四角抻平,枕头拍松。
白凤被扶进小室的时候,红莲和张良一左一右地把他放在床沿上。床铺柔软干燥,带着一股晒过太阳的麻布香。白凤的背沾到被面的那一刻,他的肩终于塌了下来——紧绷了一整晚的力从关节里流出去,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收拢了翅膀的鸟,蜷在床沿的边缘。
紫女提着药箱进来了。她把药箱搁在床尾,打开,里面的瓶瓶罐罐在灯下泛着陶瓷的柔光。她端了一只铜盆搁在矮凳上,盆里是温热水,里面泡着一块干净的细棉布。
她看了红莲一眼:"你手在抖。先出去坐一会儿。"
红莲正蹲在床边给白凤解脚踝上残留的血线碎末,听见这话没有抬头,只说:"我没事。你先弄上面。"
紫女看了她三息,没有再劝。她拧了一把温热的棉布,从白凤的面颊开始擦——碎妆、汗渍、血痕,一点一点地揭下来。她的动作很稳,力道轻重拿捏得刚好,像是做惯了这种事的人。棉布擦过白凤颈侧那些血蝶咬过的红痕时,白凤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张良搬了一张矮凳坐在床尾,从袖中摸出那瓶药膏,开始给白凤的脚踝和足背上的伤口涂药。那些伤口是先前被血线缠勒时留下的,细而深,像被细刃割出来的一样。他涂得很慢,比往常抄书时还要慢,涂完一道伤口之后会用指尖轻轻按一下周围的皮肤,确认没有肿胀才涂下一道。
韩非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水——一直没递出去,因为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帮忙。他站了一会儿,终于走过去,把水碗放在床头矮柜上,低声说了句:"凉了再给你换。"
白凤靠在床头,长发披散在肩上,大部分碎妆已经被紫女擦掉了,露出一张干净而苍白的脸。他的嘴唇还有些发白,但眼神是清醒的。他看着眼前这些在他小室里忙碌的人——紫女在擦他肋下的伤口,红莲在帮他解腰间的丝绦和残破的裙片,张良在涂他的脚踝,韩非在门口端着水碗进进出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小时候的事,久到他以为早就忘了。那时候他还很小,墨鸦第一次带他回百鸟的住处,他发烧了,墨鸦蹲在他床边给他换额上的冷布,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你怎么这么麻烦啊,我才出门两天你就病成这样……"但他每换一次布,都会用手背试一下白凤额头的温度,换完七次之后才自己靠着床柱合眼。
白凤那时候就想:被人照顾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现在他又感觉到了。
卫庄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推门的时候,白凤身上的伤口已经基本涂完了药,紫女正在给他缠腹部的纱布。卫庄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形,然后走到窗边,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没有说话。但他站在那里之后,整间小室的气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最外层的浮躁,所有人都安静了几分。
白凤侧头看着卫庄的背影——月光从他没关严的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黑袍的肩线上,勾出一道冷白色的边。
白凤开口,嗓音沙哑,但咬字清楚:"……那些女孩,都送回了吗?"
紫女正在打他腹部的最后一圈纱布:"送回去了。韩非安排了人手,连夜送到城外安全的地方。"
白凤又问:"白亦非的蛊坛……"
韩非在门口接话:"塌了。卫庄走之前在地窖里留了一道暗劲,地陷之后什么都埋了。蛊坛里的东西就算没死绝也爬不出来。"
白凤微微点了点头。他靠回床头,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滑过。韩非,紫女,红莲,张良。窗边的卫庄。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谢谢。"
那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生涩的、像是很多年没有用过的重量。他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生硬,像穿着不合脚的鞋走了很久的路之后忽然换了一双新的。
屋子静了一瞬。韩非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蹲到床边,笑嘻嘻地看着白凤:"你要不要再穿一次裙子谢我们?"
红莲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韩非"哎哟"了一声缩回去,揉着后脑勺嘿嘿笑。
紫女把纱布收尾打了个结,站起来收拾药箱。经过白凤身边时她停了一步,伸手把白凤肩头滑落的外衫拉了拉,盖住了他露出的锁骨。
张良涂完了最后一道伤口,把药膏盖子旋紧,站起来,对白凤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我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卫庄身边时停了一拍,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卫庄没有看他,但在张良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够清楚:
"今晚的事,韩非跟你说的?"
张良停住,没有回头:"我自己到的。你们进地窖之前我已经在外面等了半盏茶的工夫。"
卫庄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在张良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他没有再问。
张良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远去。
红莲还蹲在床尾,把白凤脚踝处最后一点血线碎末仔细清理干净。她做完这一切之后站起来,走到白凤面前,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眼睛还带着一圈没褪尽的红,但眼泪已经不掉了。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白凤的脸颊——那里有一道被血蝶咬出的红痕,在浅白的肤色上格外显眼。她的指尖凉而轻,像蜻蜓落在水面上。
"你下次再穿成这样,我可不可以再也不叫你白凤了。"
白凤抬眼看她:"那叫什么?"
红莲收回手,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转身朝门外走。她的声音从肩头飘过来:"小红。"
她走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白凤靠在床头,紫女在收药箱,卫庄站在窗边。
紫女收拾好药箱,看了白凤一眼:"睡了。有事叫我。我今晚不关门。"
她端着药箱和铜盆出了门,带上门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响。
小室里安静下来。窗台上那只粗陶杯里还装着半杯凉透的白毫银针——下午泡的,没来得及喝。
白凤侧头看着卫庄的背影。他依然站在窗边,月光在他黑袍的肩线上勾出一道冷白色的边。他听到紫女关门的声音之后,过了片刻,终于转过身来。
他走到床边的矮凳上坐下——那张矮凳很小,他坐上去的时候膝盖几乎要碰到床沿。但卫庄似乎不介意这种局促,他坐在那里,看着白凤,沉默了一阵,然后开口:
"你今天在地窖里,挡了他七十多招。上次你连十五招都撑不住。"
白凤靠在床头,没有谦虚,也没有逞强。他只是看着卫庄的眼睛:"他比上次老了。"
卫庄说:"但你比上次快了。"
白凤没有再说话。他觉得卫庄今晚有话要说,不是那种"安排任务"的话,而是别的什么。所以他等着。
卫庄坐在矮凳上,月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另半边沉在阴影里。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在喉咙里过一道关:
"你换装出来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我当时想——"
他顿了顿。
白凤等着。
卫庄没有把那句话说完。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拿起那只粗陶杯,把里面的凉茶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他背对着白凤,说了一句完整的、但比刚才轻了太多的句子:
"以后别穿裙子了。"
他推开小室的门,迈步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走廊里传来他远去的脚步声,平稳而均匀。
白凤靠在床头,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弧度太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不会发现。但他自己知道它在。
他侧过头,看着窗台上那只被喝空的粗陶杯,又看了看窗外新郑夏夜的月亮。月光从窗缝里涌进来,铺满了半边床被和枕边那枝早就干枯了、但还插在陶杯里的白茉莉。
白凤伸手碰了一下那朵干枯的茉莉,花瓣在他指尖碎成一撮粉末,被夜风从窗口吹走了。他的目光追着那撮粉末飘向夜空,看着它散进夏夜的风里,再也看不见了。
他收回手,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合上了眼。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被血蝶咬出的红痕照得淡了一些。他的呼吸从浅而短慢慢变得深而均匀,像退潮的海水终于找回了涨落的节奏。
窗外有夏虫在叫。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带来满城沉睡的呼吸声。
白凤睡着了。
他梦到了一大片白色的茉莉花田,花瓣在风中纷纷扬扬地飞着。墨鸦站在花田的尽头朝他挥手,说:"这次你跑慢了。"弄玉坐在花田中间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抬头看着白凤笑。
白凤朝他们走去,一步步踩过满地的茉莉花瓣。墨鸦靠在花田尽头的矮墙上等了他一会儿,等白凤走近的时候,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你小子,"墨鸦说,"今天干得还行。"
弄玉在旁边合上书,轻声说了一句:"裙子挺好看的。"
白凤站在花田里,被风吹了一身的花瓣和花香。他看着墨鸦和弄玉并肩站在花田尽头——一个穿着旧黑袍歪着头笑,一个穿着浅色衣裳捧着茉莉花枝。
白凤说:"明天我还会来的。"
墨鸦转过身去,摆了摆手:"来不来随你。但别忘了——下次买花的时候,挑新鲜的。"
弄玉也转过身了,和墨鸦并肩走向花田深处的白光里。她回头看了白凤一眼,嘴角带着笑,轻轻扬了扬手里的花枝。
白凤站在花田里,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白光中。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回头。他在满地的茉莉花瓣间盘腿坐了下来,闭上眼睛,让风把花香和暖意一并灌进肺腑里。
然后他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浅青色的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枕边放着一碗温热的粥,旁边搁着一碟酱菜和一只剥好的水煮蛋。粥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紫女的字迹:"吃完了下去。茶泡好了。"
白凤坐起来。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药效已经上来了,比昨夜轻了七分。他端起那碗粥喝了两口,又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嘴里嚼着。粥是糯米白粥,熬得稠滑温润,入口即化。他嚼着酱菜的时候看见窗台上那只粗陶杯——昨夜被卫庄喝空的那只,已经洗干净了,倒扣在窗沿上控水。
他把粥喝完了,把蛋剥着吃了。穿衣裳的时候他发现昨晚穿的那件素衣已经破得没法穿了,但床尾叠着一套干净的灰衣,领口和袖口都被细致地抚平过,像是有人提前替他熨过了。他不知道是谁做的——也许是紫女,也许是红莲,也许是张良走之前悄悄叠好的——但他没有再深究。他穿好衣裳,推开门,走下了楼梯。
大堂里,晨光正铺满整间屋子。卫庄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是一壶新泡的白毫银针和两只杯子。红莲坐在他对面,低头剥一颗水煮蛋,蛋壳碎成均匀的小片落在碟子里。韩非歪在另一张椅子上,手里捧着碗粥,眼睛半闭不闭地打盹。紫女在柜台后面理账,算盘珠子拨得轻而快。
张良也在。他坐在大堂最里的角落,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卷空竹简,他正提笔在上面慢慢地写。白凤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笑,但眼神里的光亮了一下。
白凤在他们中间的空位上坐了下来。紫女头也没抬地推过来一只杯子,里面是温的白毫银针。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清润,回甘绵长。
窗外,新郑的夏天正在热闹地醒过来。鸟鸣、人声、车轮滚过青石板的辘辘声,一层一层地漫进紫兰轩的大堂里。
白凤坐在满室晨光中,端着那杯温茶,看了一眼身边所有的人。
然后他低下头,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杯茶。
他忽然想——日子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