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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与刃飞

天行九歌之不落

新郑入夏后第六十日,晨,官学旧舍。

白凤是来还书的。韩非那块司寇府玉牌他用了三次,借了三卷书,前两卷已经还了,最后一卷是《孙子兵法》的旧抄本,页边有前人朱笔批注,批注的人字迹清峻,像刀刻在竹面上。

他推门进官学旧舍的时候,张良正坐在案前抄书。还是那身白衣青衿,还是那盏粗茶,还是那支握得极稳的笔。白凤把书卷放在案角上,张良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简面上行走,只开口说了一句:"第三卷看完了吧。那一页的批注,是二十年前韩国一位老将写的,他自己后来被流放到了楚国,再没回来。"

白凤站在案前,看着张良写字的侧影。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满室浮尘都在旋转。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十五岁少年之间的关系很奇怪——他们一共见过三次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三十句,每一次都以试探收场,但白凤就是会偶尔想起他。像想起一道解到一半的题,卷面上的字还没写完,但答案已经隐隐浮在纸背了。

白凤说:"你抄的什么?"

张良搁笔,把抄好的竹简推过来:"《韩非子·五蠹》的誊本。原文韩非公子那里有,但卷面太旧,我怕再传下去就散页了,所以誊一份新的。"

白凤低头看了看誊本上的字迹——清隽周正,每一个字的收笔都稳稳落在竹纹的天然格线里。他说:"你看过那一页批注了?"

张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他实际年龄多出许多年:"你翻到第三卷第四十七页的时候,折了角。回来的时候角又被你抚平了——说明你反复看了那段批注,又怕折痕伤到竹简。"

白凤的眉梢动了一下。他确实折了角,也确实抚平了。但那是五日前的事。他忽然意识到,张良在他进门的头一息里,已经把这卷书全部读完了——不是读文字,是读他翻书的习惯。

白凤在案前坐下来:"你每次都这样看人?"

张良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不是每次。有些人不值得看。你值得。"

白凤端着那杯茶,没有喝。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比他还小的少年,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像面对一面质地极好的铜镜,镜面不亮,但不模糊,能照出他自己都还没看清楚的东西。

他说:"那天我落在你窗台的羽刃……还在?"

张良从袖中取出那枚铁羽,放在案面上。铁羽被擦得很干净,刃锋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说:"我收着。但没有用的机会。不过——"他顿了顿,目光从铁羽移到白凤脸上,"最近有人在查我。"

白凤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张良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我抄的这几卷书,是从官学书库里借出来的。书库的管事最近被换了一个人,新来的管事问了我三次'你抄这些给谁看'。第三次问的时候,他的眼神不对。"

白凤放下茶杯:"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张良描述了一遍——中等身量,灰胡须,左眉梢有一道疤。白凤脑中迅速对上了一张脸:城南棺材铺后院的账房。和白亦非那批暗线有关。

白凤站起来。张良也站了起来。他没有拦白凤,只是走到兵器架旁取下那柄未开刃的木剑,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白凤,目光里带了一层薄而锐的光:

"你要去查他,我跟你一起去。"

白凤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能打。"

张良把木剑横在身前,姿态没有上次那回紧,松了很多,像一棵树把根扎深了之后枝干自然舒展开来:"不是不能打,是不能拖累你。你一个人去,如果有埋伏,你只有一双眼睛。两个人去,各自看一半。"

白凤看着他。张良的表情很平,没有逞强,没有冲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计算过概率的事实。

白凤收回目光,推开窗户:"走后门。翻墙。"

张良把木剑插在腰间,从案角抓了一把铜钱塞进袖口——他解释了一句:"过街的时候买两个包子,自然一点。"白凤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翻窗出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官学旧舍后院的老银杏树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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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城南布庄后巷。

白凤蹲在巷口的矮檐上,张良站在巷口的包子铺前,手捏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一边吃一边朝巷子深处张望。他的姿态十分自然——年轻书生路过买两个包子当午食,眼神散漫地看街景,没有任何异常。

白凤在檐上看了张良片刻,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如果做刺客,恐怕天赋极高。他那种"把自己融入周围环境"的能力,是很多做了多年杀手的人都练不出来的。

三刻钟后,那个灰胡须的管事从布庄后门出来了。他往巷子深处走,张良不紧不慢地跟上去,手里还剩下半个包子,边走边吃。白凤从檐上无声地移动,在他们上方的屋顶平行前进。

三人一前两后,穿过三条街巷,最终停在城北一座废庙前。灰胡须推门进去了。张良在庙门外停了片刻,白凤从屋顶悄无声息地落在庙内老松的横枝上,居高临下扫了一眼庙内——

里面有三个人。灰胡须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是生面孔。他们面前放着一只木箱,箱盖半开,里面露出几卷文书卷轴。白凤目力极好,在枝叶缝隙间看清了卷轴封口处的朱砂印——是官学书库的封签。

张良从正门走进去了。他推门的动作很寻常,甚至有些随意,像走错了路的书生。灰胡须转头看见他,脸色骤然变了:"你怎么跟到这儿来了!"

张良举了举手里的半个包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包子铺的老板说这条巷子的尽头有井水可以洗手。我走过头了。"他环顾了一下庙内的情景,目光从那两个人身上滑过,没有多停留,"打扰了,我这就走。"

他转身要走。灰胡须低声说了一句:"不能让他走。"

那两个人同时动了。

白凤从老松枝头坠下。三片羽刃同时出鞘,第一片划断了左边那人腰间的刀绳,刀未出鞘就落了地;第二片钉在右边那人抬起的肘弯上,铁羽卡住了关节,那一拳打歪了方向;第三片绕过灰胡须的脖子,在他的喉结前半寸悬停。

一切发生在两息之内。白凤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瓦被人翻了个面。

那两个人一个抱着胳膊蹲在地上,一个捂着手肘倒退了三步。灰胡须僵在原地,脖子前的羽刃泛着寒光,他连吞咽都不敢用力。

张良转过身来。他把那半个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木箱前蹲下,翻了翻里面的卷轴。

他翻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白凤:"是白亦非的人。这些书卷是官学书库里所有跟新郑地形、水文、城防工事有关的资料。他偷出去了。"

白凤的羽刃没有收回,依然悬在灰胡须颈侧。他看着张良:"你打算怎么处置?"

张良合上木箱,站起来。他看着灰胡须,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和年纪不符的沉静:"你替白亦非做这件事,拿了多少钱?"

灰胡须嘴唇哆嗦着伸出了三根手指。

张良说:"三百两。他给你三百两,让你出卖整座新郑城的防线。你觉得等他知道你被抓了之后,他会救你,还是灭口?"

灰胡须的脸色变了。

张良走到他面前,从袖中摸出那枚铁羽——白凤的那片——拿在手里,刃尖对着灰胡须的胸口。他的语气仍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流水过石的声音,但底下的锐利白凤第一次见:

"你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上线是谁,接头在哪里,还有多少类似的事。写完之后你可以走。但如果你留在新郑,下一次我遇见你——"

他收住了话尾,没有说完。他看了一眼白凤。白凤读懂了他的眼神,收回了悬在灰胡须颈侧的羽刃。

灰胡须瘫软在地。

张良把铁羽递还给白凤。白凤接过来,擦干净上面的灰尘,重新扣入腕间鞘中。他看着张良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得意或兴奋,只有一种类似于"做完了一件该做的事"的平静。

白凤说:"你刚才那个眼神——是让我收刃。"

张良说:"你收刃比我快。"

白凤看着案上的木箱和散落的卷轴:"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张良把卷轴重新码好,盖好箱盖:"送回书库。然后我自己抄录一份,送一份到紫兰轩给卫庄先生。"他抬头看着白凤,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轻了一点点,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不轻易露出来的认真:"你如果愿意,可以送我去书库。"

白凤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墨鸦从前带他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走在他前面半步,不回头也不等他,只是用那种懒洋洋的声音说:"跟上来啊。"白凤当时跟在后面,嘴里骂着"用你说",脚下却跟得比什么都紧。

他现在好像变成了那个走在前面半步的人。

白凤转身,推开了废庙的门。午后的日光涌进来,照得满室飞尘都闪闪发亮。他没有回头,只是抬了一下手——那个动作和墨鸦当年一模一样。

"走吧。我送你。"

张良抱起那只木箱,跟在他身后走进了日光里。新郑的正午,街上人声鼎沸,卖凉粉的摊子前排着长队,几个孩子在巷口追着一只花猫跑过去。

白凤走在前面半步,张良落后半步。两个人穿过新郑的街巷,中间隔着半条胳膊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快到官学书库的时候,张良忽然开口:"白凤。"

白凤侧过头。

张良抱着木箱,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看着白凤,目光里有一种这个年纪的少年不该有的、像是深井里打上来的那种清冽的东西:"你刚才回头看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你。"

白凤的脚步没有停。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声音从肩头传回来,不高不低,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也许吧。"

张良低头看着怀里的木箱,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没有再说话,加快了两步,跟上了白凤的步速。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官学书库的大门。

夏日的阳光从门廊的檐角倾泻下来,在青砖地面上铺成一道长长的、金黄色的光带。白凤跨过那道光的边缘时停了一瞬,侧头看了张良一眼。

张良正低头跨过门槛,日光落了他满身,白衣青衿被照得近乎透明。

白凤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书库深处的暗廊拐角时,白凤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低而快:"下次如果有人再问你'抄这些给谁看'——"

张良停下脚步看他。

白凤没有回头,他的背影立在暗廊拐角的阴影边缘,侧过半边脸,下颌的线条在昏暗中被一线光勾出轮廓:

"你就说,给一个叫白凤的人看。"

张良站在书库深处的满架竹简之间,抱着那只木箱,日光从高窗斜斜地落下来,照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

他说:"好。"

白凤转身迈入了暗廊深处。脚步声在书库的旧木地板上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窗外夏蝉绵长的鸣叫。

张良把木箱放在案上,揭开箱盖,把那一卷卷偷走的书卷拿出来,按照原来的位置逐一归架。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很安静,手指抚过竹简边缘的残损处时比平时更轻了一些。

归完最后一卷,他回到案前坐下,铺开新的竹简,蘸墨,落笔。

他在竹简的顶端先写了两个字——"白凤"。

然后他停了停,把这两个字划掉,重新写了"流沙"二字。

他对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拿笔在"沙"字的旁边画了一只极小的鸟——像是燕子,翅尖微微翘起。

然后他放下笔,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粗茶,喝了一口,继续抄他的书。

新郑的夏天,黄昏的光从高窗里斜斜地涌进来。官学书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落在竹简上的声音,细细的、均匀的、像一条河在慢慢地流。

那个叫白凤的人,今天在这间书库里,留下了一道很浅的痕迹。

张良把它记了下来。